柳寒聲的手指又動了一下，指尖在碎晶上劃出一道淺痕。
齊昭看見了。他從柱子邊站直身子，腿還有點軟，但還是走了過去。楚綰想拉他，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阿蠻靠在老薑頭身邊，耳朵貼著地麵，聽見遠處有石塊掉落的聲音，迷宮正在塌。
齊昭在柳寒聲麵前蹲下，離得很近。他睜開眼，明心眼亮起。那團纏繞多年的黑影已經碎了，胸口隻剩一團灰霧，像冬日清晨的breath，飄著，散著，沒有方向。
“他不是壞。”齊昭說，“他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
阿蠻抬頭：“他害死那麼多人，你還替他說話？”
齊昭沒看她，隻把藥囊翻了個底朝天。裡麵隻剩一顆深褐色的藥丸，表麵有些裂紋。這是他熬了三個晚上做的安魂定魄丹，本來留著給自己壓驚用的。
他掰開柳寒聲的嘴，塞了進去。
老薑頭歎了口氣，拄著拐走到旁邊，盯著那張滿是血汙的臉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有個年輕修士來找他治瘋病，那人也是眼睛發直，嘴裡念著“我要變強”。後來那人死了，死前燒了自己的宗門。
“藥能續命。”他說，“能不能醒，看他自己。”
楚綰走到齊昭身邊，聲音低：“你救他一次，不代表他會改。”
齊昭點點頭：“我知道。但我不能因為怕他再傷人，就看著一個人在我眼前滅了火。”
他說完，轉頭看向五塊懸浮的星核碎片。光柱穩定流轉，顏色溫潤，像是夜裡村口那盞不滅的燈。它們不再震動，也不再排斥彼此，安靜地浮在那裡，像一家人圍坐吃飯。
“你們看。”齊昭抬手指著，“它們現在亮著，不是因為誰贏了，是因為沒人再想爭了。”
阿蠻哼了一聲：“說得好像你懂石頭一樣。”
“我不懂石頭。”齊昭笑了，“但我懂人。人心一鬆，事就順了。”
楚綰看著他側臉，忽然覺得肩膀沒那麼沉了。她剛才用了斷誓之術，本該虛脫得走不動路，可現在，腳底竟有點熱乎氣往上湧。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他。
“你總是這樣。”她說，“別人還在想怎麼打，你已經在想怎麼收場。”
齊昭搓了搓手：“我就是個煎藥的，打打殺殺的事輪不到我說話。但藥熬到最後，總得關火，晾涼，才能喝。”
阿蠻突然站起來，走到柳寒聲跟前，彎腰把他扛上肩。這人比山豬還沉，她踉蹌了一下，咬牙穩住。
“你乾嘛？”齊昭問。
“你說帶他走。”阿蠻喘著氣，“我又沒聾。但下次你少做好事，我背不動。”
老薑頭沒動，隻是把空藥囊塞進懷裡，拄著拐站到了隊伍最後。他知道這些孩子要走了，而他還得守住後路。萬一地脈再震，他得攔一下。
齊昭看了看楚綰，伸出手。她愣了一瞬，把手放上去。兩人的手都很涼，握在一起反而暖了些。
“走吧。”齊昭說，“路還長。”
四個人開始往前走。腳下是碎裂的水晶，頭頂是崩塌的穹頂，石塊不斷砸落，又被殘存的光柱彈開。阿蠻背著柳寒聲走得吃力，每一步都在滑，但她沒停下。老薑頭在後麵扶著斷柱一步步挪，眼睛一直盯著前方的光。
齊昭邊走邊閉眼，再次開啟明心眼。
他看見老薑頭體內有一道溫黃的光，不強，卻一直沒滅，像灶台裡將儘的炭火；阿蠻身上跳著赤紅的光點，雜亂但有力，像野地裡的篝火；楚綰眉心有一點銀藍，微弱，但始終朝著他這邊偏；而他自己胸口，那團暖金色的燈火緩緩轉動，不大，卻照得周圍清晰。
他們四個的光，在廢墟中連成一片。
身後，五嶽之心靜靜發光，映著坍塌的宮殿。那些曾經狂躁的星核碎片，此刻平穩地旋轉著，像是終於找到了節奏。
通道越來越窄，裂縫從兩邊合攏。齊昭走在最前，一隻手牽著楚綰，另一隻手時不時拍一下阿蠻的肩。她每次都會悶聲回一句“別碰，晃得更累”。
“你說。”阿蠻突然開口，“他要是醒了又動手呢？”
齊昭想了想：“那就再打一次。”
“打不過呢？”
“那就再救一次。”
阿蠻扭頭瞪他：“你當我是驢啊，專背壞人？”
“你是狼。”齊昭笑，“但今天你乾的是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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