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綰的劍光劃破空氣，直奔那塊新吞噬盤。齊昭盯著飛來的黑影，掌心貼地，地氣屏障再次撐開。他看見盤麵上浮現出一段畫麵——一個女人坐在灶台前，火光照著她的側臉，手裡攪著藥勺。
那是他娘。
她熬藥時總哼一首小調，聲音輕得像風吹樹葉。齊昭記得她彎腰吹爐火的樣子，也記得她把第一碗藥端給鄰居張嬸時說的話：“趁熱喝，病才好得快。”
可現在，這段記憶被刻在吞噬盤上，像貨物一樣陳列。
“你們連這個都偷。”齊昭聲音低下去，沒抬頭，隻是把手指壓進泥土更深了些。他知道這不隻是攻擊，是想讓他亂，想讓他恨到失控。
阿蠻四肢著地，銀毛炸起，喉嚨裡滾出低吼。老薑頭站在高坡，手中藥粉已經撒完，隻剩空紙包捏在指間。楚綰的劍快要碰到那塊盤子時，空中突然裂開一道口子，黑紅色的星核之力湧出，形成漩渦，把她的劍意扯偏了半寸。
就是這一瞬，三名黑袍修士同時催動法訣。吞噬盤旋轉起來，盤麵裂開幾十道細縫，每一條縫裡都鑽出一根記憶絲線，纏向齊昭的眉心。
他閉眼。
明心眼開啟。
那些年走街串巷的畫麵全回來了。東街王婆摔傷腿，他蹲著給她敷藥，她說：“孩子，你比大夫還暖。”西巷的小石頭喝完藥，從兜裡掏出一顆野果塞他手裡，笑著說：“甜的！”雨夜裡送藥回來，有個陌生人默默把傘往他這邊傾斜，自己半個身子淋濕了也沒吭聲。
還有師父老薑頭，在柴房遞來一碗熱湯，說：“喝完把藥材分類，別偷懶。”
這些事都沒什麼大不了的，沒人記住，也沒人提起。可它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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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金光從他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又一點，從指尖溢出，落進土裡。接著是第三點、第四點……全身經絡像是被點亮的燈芯，一節節燒了起來。
楚綰察覺到身後變化，劍勢一收，退到齊昭背後半步位置。她沒說話，但站得更穩了。
齊昭睜開眼。
天地變了。
他看見遠處小鎮窗台上亮著的油燈，山民屋簷下掛著的燈籠，孩子手裡捂著的螢火瓶。每一盞光裡都有張臉——有人衝他笑，有人朝他揮手，有人默默點頭。
這些光開始動了。
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像溪流歸河，奔湧不息。它們在他頭頂交織，織成一張網，鋪滿整個夜空。金光落下時，三名黑袍修士的動作僵住了。他們想逃，卻發現腳底生根，動彈不得。
“凡人之念？”齊昭看著他們，“這不是塵埃，是活著的人自己點的火。”
話音落下，光網收緊。
吞噬盤哢的一聲裂開，裡麵封存的記憶全被扯了出來。孩子的笑聲、老人咳嗽的聲音、夫妻吵架後又和好的低語……全都飛向遠方，像是認得回家的路。
黑袍修士開始掙紮，體內星核劇烈震動，想要自爆。齊昭抬手，光網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隻是輕輕一抖。所有連接他們身體的黑線儘數斷裂，那些被強行吸收的星核碎片也被剝離出來，掉在地上變成灰燼。
楚綰鬆了口氣，劍尖垂地。阿蠻變回人形，靠在石頭邊喘氣。老薑頭拄著拐走近，看著滿天金光緩緩沉入大地，嘴裡嘀咕了一句：“這鍋藥，煎得夠猛。”
齊昭雙手合十放在胸前，還能感覺到那股暖意。不是力量暴漲的感覺，更像是心裡某個空了很久的地方，終於填滿了。
他低頭看地麵，裂縫還在，但裡麵的躁動消失了。金流順著裂口往下走，一直通到五嶽之心深處。震動停了，空氣裡飄起點香味，像是誰家剛煮完一鍋湯藥，又像清晨炊煙混著露水的味道。
阿蠻抽了抽鼻子：“這味兒……熟。”
老薑頭點點頭：“地脈穩了。”
楚綰走到齊昭身邊，看他跪坐在地上，額頭冒汗，臉色發白。她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你還撐得住？”
齊昭笑了笑：“沒事，就是有點累。”他說完想站起來，膝蓋一軟，又坐了回去。
楚綰沒再問，轉身把劍插回鞘裡。她抬頭看天，雲層散開，月光照下來，照在齊昭臉上。他的耳尖還是紅的，像每次緊張時那樣。
阿蠻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下次別這麼拚，我可背不動你。”
老薑頭把外袍披在他肩上：“燒完這鍋藥，咱們回家。”
齊昭嗯了一聲，沒動。他還能感覺到地下那股溫潤的流動，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他知道剛才那場爆發不是終點，而是某種開始。
人間燈火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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