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步走進大殿當中,四周的光線瞬間暗了下去。
濃鬱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對於元照來說這周圍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他不是第一次來到剝衣寺,但距離上一次也已經過了十年。
如今重回舊地,剝衣寺的一切沒有半點變化。
他垂下目光,看著地磚上那一層細密的凸點。
好似鱗片,更似倒刺。
可元照知道,大殿之中,所有的地磚上,全部都是浮雕經文。
內容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將五千餘字經文反複刻在地上,由來往香客、僧人日夜踩踏,代表著剝衣寺背後的那一司最核心的理念。
‘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腦海當中閃過這一念頭,元照眯了眯眼,但卻毫無顧忌,直接踩著滿地的經文。繼續朝前走去,口中卻是說道:“當年我初次進這剝衣寺的時候,也曾向無我東家提過一個問題。”
跟在他身旁落後半步的青年僧人目光低垂,雙手合十。
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依舊是亦步亦趨地往前走去。
元照微微轉過頭,看向青年僧人的正臉,“我見剝衣寺將金剛經全文落在地上,供人踩踏,便問無我主,這種做法難道不是褻瀆佛經?”
青年僧人目光微閃,像是好奇的問道:“師父如何回答無常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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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照笑了笑:“他說,經文隻是道理,不是擺在供台上的泥塑,刻在地上既然好看,那便刻了。
而且經中還道,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說到這裡元照竟是站定不動,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腳下所寫的是什麼文字,還示意那青年僧人與他一同看向腳底那塊地磚,正好便是這句。
隻不過後半段卻與元照所說的不同。
那句‘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被改掉了一字。
變成‘是人行邪道,能見如來。’
青年僧人低下頭看見那塊地磚,臉上卻沒什麼表情,但這時候,一旁的元照卻繼續說道:“那時候我就知道,無我主的修為境界,高了我們不知多少。”
這句話聽起來是在誇讚,但青年僧人卻從其中聽出了一絲別樣的味道。眉頭微微一顫,收回了目光,微笑說道:“師父這意思便是說,無我修行連佛相都要破除,何況是區區‘經相’?
一部經文,拆開了不過隻是文字而已。
隻要通曉道理,想讓它在哪,便讓它在哪,心中無礙即可。”
說到這裡,那相對的高大銅鏡已是近在眼前。
隻要再往前走一步,便會邁入銅鏡映照的範圍,青年僧人似有猶豫,不敢繼續向前。
倒是元照毫無遲疑,輕笑一聲,仍是邁步朝前走去。
而他的腳下又恰好踩住了那一句。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如是我聞?”
元照踩著那句經文,嘀咕了一聲,坦然走入‘剝衣鏡’。
線香餘燼的味道在這裡如同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隔絕回去,元照眯了眯眼,卻沒有半點異樣的反應。
知道這是自己的六識在被壓製,仍舊繼續往前走去。
口中言道:“外界都說,剝衣寺的這些銅鏡,是要斬去來者念頭。但隻有我們知道,這個東西針對的可不僅是念頭那麼簡單。
七十二鏡映照,眼,耳,鼻,舌,身,意六識儘斷,再斬末那識,阿賴耶識,達到真正的無我狀。”
說話之時,元照已經走過了十二對銅鏡,雙眼之中已無色彩,變得茫白一片。
但他好似全無察覺,淡淡道:“熬得過去,詰問之後自可離去。熬不過去,便成了你們手上的一枚棋子。”
“無常東家,莫要在佛前狂言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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