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馬的故事。”
周元弼放下茶盞,淡笑著說:
“臣小時候是出了名的笨啊。口舌木訥,四歲了還不會說話,不幸當時臣父返家之時喪命於暴雪之中。孤兒寡母,坐擁萬貫家財,豈能長保太平?家裡的叔伯長輩欺臣母柔弱,便花了銀子,散播消息,說臣並非家父和母親嫡出,乃是從外麵的流民中抱養回來,目的隻是為了繼承家族掌事權。
“彼時,臣才十二歲,好像半點沒承襲父親淩厲果斷的北人氣魄,母親的柔弱順從倒是繼承了大半,一股子的靦腆怯懦。漸漸地,外頭風言風語說得多了,便是臣的親生母親都懷疑,臣到底是不是他的親生兒子。甚至後來,倒戈相向。在叔伯們的威逼利誘之下,臣的親生母親都說,臣是父親從外麵抱養回來的。
“叔伯們沒費多少功夫,隻半年便順利推舉了一位遠房族弟擔任族長,把臣趕出了穎川,沒給半兩銀子,隻給了一匹跛腳小馬。雖然時隔三十多年,但是當年的場景,臣依舊記得清清楚楚,臨走的時候,他們說:‘周氏以販馬起家,若你有本事,就用這匹馬做本錢,養活自己吧。’
“臣以為會死在東行的路上,好在人算不如天算,臣的命好啊,兩年後遇到了褚衡堂褚老大人。臣永遠記得那一天,褚大人派官差把那些叔伯姨娘羈押到並州府的時候,他們滿臉蒼白的表情。後來褚大人為臣正名,臣才能以周氏嫡長之名重回涼州。那時候,沒人敢說臣不是家父嫡子。
“殿下,你瞧,同一個臣下,同一個周元弼。臣的叔伯勢大,就把臣變成了抱養的流民野種。褚老權威壓過叔伯勢力之時,臣又變回了周氏嫡出。哼哼,古往今來,此事並不鮮見。指鹿尚可為馬,何況是人!所以啊,這天下的真和假,有時候並不是分的那麼清楚。”
周元弼見段缺握緊拳頭,滿臉沉默,若有所思。緩了三兩息,他一拍額頭,說:“哎呀,說好是一匹馬的事,怎麼能沒頭沒尾呢?臣帶走的那一匹跛腳馬,最後不知怎的突然瘋了,在臣回去的第一個暴雪之夜,駝著臣的母親,一起跳崖了。”
段缺心頭一緊,隻覺遍體生寒。跛腳馬不會突然發瘋,更不會無緣無故馱著周元弼的母親,又無緣無故得去跳崖,一切都是周元弼自己做的……
俗話說,臣之罪莫重於弑君,子之罪莫重於弑父。
段缺在暗影樓中也算是心狠手辣的殺手刺客了,可弑母大罪卻還是頭一回親耳聽說。心頭打顫,強裝鎮定,嘴裡連連歎息:“自古成大事者多有大痛,因大痛而生大慈悲,周大人節哀。”
“沒什麼可節哀的。臣的母親前半生被臣父寵愛,從沒受苦,更別說委屈;後半生沉迷於孌童曲樂之樂,將旁人置喙半點不放在心上,算是快活了一輩子。”
周元弼站起身來,雙眼直勾勾的盯著段缺,嘴角勾起淺笑,問:“知道本大卿為什麼找你麼?”
段缺沒想到周元弼會突然變臉,再沒有“臣下”的自稱,也沒有“殿下”的尊諱。雙目直視,簡單直白。雖然他背負雙手,一派從容,可他鷹一般的眼神似乎已經剝下了段缺臉上的假麵,直至體無完膚,直至尊嚴掃地。
段缺能在暗影樓打滾,能得到霍炎的信任,甚至傳授了幾手泥犁鬼劍,自然不蠢。一聽便知為何周元弼要在人人都與他據而遠之的檔口來拉他一把。
因為,真正的白諾城太可怕了!
不能被控製,不能被揣摩,甚至隨時可能有性命之危,而且天下還無幾人可擋其鋒芒。可自己不一樣,自己不過是個二流貨色,而且還是個有致命把柄被握在手中,隨時可以捏死的西貝貨,周元弼完全可以將自己視如傀儡,指揮如意。
如果能熬到仁宗龍禦歸天,說不定隻手遮天的周元弼真能扶持他坐上龍位。到時無論是做藏在背後指點江山的太上皇,還是直接下令禪讓,都在他一念之間。
而且,最近仁宗皇帝和殷泗天天鎖在太初宮裡商量“奉節堂”之事,似乎完全把周元弼隔絕於軍機大事之外。明眼人都知道,仁宗是擔心周元弼權勢過大,想讓他和殷泗,一文一武,互相製衡。
柳明旗被齊魚侯和仁宗利用完,秘密羈押於銅牢,此時該是死透了。齊魚侯老謀深算,宰了柳明旗之後,自己逃了,或許多半已經逃回了老巢-斷南蠻海。自己呢?被他像野狗一樣遺棄在這裡!這東宮即是一座儲君之宮,也是他的囚禁之牢啊。他一早就料到,一旦白諾城向仁宗服軟認輸,在他們父子恩仇化解之時,自己這個西貝貨立馬就死期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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