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至最濃,
城東荒廢多年的破廟忽然有了動靜。
半截朽木歪在門檻上,隻在今夜,朽木縫中透出一線幽光,唯有有心人才知道,鬼市要開了。
張虎拉著羿英從廟門前的門縫中鑽了進去。
腳一落地,耳邊便傳來一陣喧鬨。
叫賣聲,吵鬨聲,混著靈材丹藥的氣味撲麵而來。
鬼市不小,寬寬窄窄的巷口上擺滿地攤,攤主們大多兜帽遮臉,少有言語,任人翻看攤位上擺著的物事。
張虎的急切溢於言表。
“前輩,可有那弓弦的具體消息?”
可識海中那道聲音沉吟許久後隻道:
“老夫也隻是機緣巧合才聽說有一截極品弓弦曾在鬼市中出現過,”
“至於如何得到......”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張虎便知道指望老者並不現實。
“分頭找。”
張虎低聲道,鬼市開啟的時間有限,羿英也不敢耽擱,一左一右紮進湧動的人群。
羿英在各個攤位上來回穿梭,
蛇筋,蠶絲,晶索,品階都不低,可都不是她想要的弦材。
張虎那邊也碰了滿鼻子灰,有個攤主甚至笑他的直白:
“極品弓弦?”
“我們若知道這些玩意中有極品弓弦,還能擺出來要你去買?”
張虎被懟了一通,麵露不愉,最後拂袖而去。
最後兩人在一處長街前碰頭,沉默地並肩走了幾步,月芒灑落,他們和周圍的討價聲,嘈雜聲之間像是隔了一層無形的水霧。
這樣的時候,羿英不知為何眼中突然籠上些許濕意。
她明明是天羿城中最倔強堅強不過的女修,可此時,夜色幽深,無助感猶如泛濫的潮水湧了上來。
長玨山十城該如何?
她和她的族人該如何?
“天無絕人之路。”
身旁的張虎忽然開口,他鮮少有聲音如此輕的時候,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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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還未結束,我們繼續找。”
羿英強壓住聲音中的啜泣:
“若找不到呢?”
張虎幾乎不加思索:“若找不到,我便......以經絡為弦!定射穿那魔心!”
聽到這話的羿英隻覺得心頭猛地一顫。
她看向身側的男修,明明是再憨厚普通不過的相貌,可這一刻,在她眼中,卻如神祗一般鍍著一層瑩潤的光。
羿英愣在了原地。
她不敢想,不敢想這世上為何有人能如此決絕,竟然能說出以周身經絡為弦這樣瘋魔的話!
羿英沒有說話。
在張虎轉過頭看她時猛地低下頭去,
她看著腳下在夜色下幾乎徹底融入黑暗的青石板,看著自己被拉得又細又長的影子。
往前走了幾步,羿英忽然停下。
“張虎。”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晚風拂過麵頰:
張虎也停下,側頭看她。
羿英抬起頭,鬼市的光線晦暗,將張虎粗獷的麵容映得棱角分明,那雙一向精明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格外沉靜,像深潭,看不見底。
她問:“你做的這一切,”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羿族?
是為了天弓?
是為了大義?
還是其他的答案?
張虎沒有回答。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眼底有什麼一閃而過,快得看不清。
像是深水下的一尾靈魚,隻露出半片鱗光便被黑暗吞沒。
周圍的人群熙攘不停,叫賣聲,腳步聲,一切都在繼續,可他們兩個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在喧鬨中定格。
風從巷口吹來,帶著破廟裡陳舊的灰塵氣,將羿英鬢邊一縷碎發吹到臉頰上。
她忍著癢意,沒有去攏,
隻是看著張虎,等著他的回答。
張虎移開了目光。
他轉過身,繼續朝巷尾走,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裡擠出來:
“再找找吧,前麵還有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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