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眼睛看過來，程韻星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動起來。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從癱坐變成了雙膝並攏的跪姿，雙手合握放在胸前，肩膀下沉，下巴微收，連眼珠視線的角度都被掰到了正確的位置。
他的思維正常運轉，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被操控”這件事，但他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他明明在吼叫，他確定自己張著嘴在大聲嘶喊，但從他喉嚨裡傳出來的聲音和他預想的截然不同，虔誠、莊重，與某種存在產生了遠古的共鳴——
“偉大的時之長河，萬物的錨定者，因果編織者，永恒的主人，我懇請您垂憐您可悲的仆從。”
聲音落地，程韻星與秦念完全相同的麵容開始融化，灰白色的頭發像被高溫炙烤的蠟油一樣順著臉頰的輪廓往下淌，墨綠色的瞳孔溶解成兩灘渾濁的液體從眼眶裡溢出來，不到十秒，那張借來的皮化作彩色的濃湯。
程韻星依舊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和周圍發生的一切，甚至因為脫離了軀殼的約束，看得更多更清楚。
他沒有瘋，但他寧願自己瘋了！
十八層的“失樂園”沒有任何真正意義上的天空，但所有被稱作天空這個概念的地方，它們都褪去了顏色。
負十八層常年籠罩在灰霾下的穹頂褪成白色，白色變成淺藍，淺藍加深成深藍，最後沉入吞噬一切的漆黑。負十七層的血色天空變成黑，負十六層的夜月天空變成黑，每一層、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抬頭能望見“天空”的地方，都陷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同層，空間波動後，肖策四處尋找秦念的蹤跡無果，正打算聯絡徐左明，頭頂那片天空卻毫無征兆地變暗，世界在眨眼的工夫裡沉進了黑夜。
他猛地抬起頭，還沒來得及做出第二個反應，腦子就空了。
負十二層某座半塌的鐘樓頂端，元歡剛解決完戰鬥救下隊員，天空黑下，她仰頭看了一眼，僅此而已，便失去了意識。
負十三層爛尾樓頂，徐左明攥著通訊封印物試圖連通現實世界，可不知怎麼的，屏幕上跳出一連串紅色警告。
老道士眉頭緊鎖，正要換個頻率重新嘗試，遠處那片混濁的黃昏天驟然暗了下去。他抬起頭，眼睛裡映出了某種他這輩子隻在一卷殘破古卷上見過描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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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了封印物，兩腿盤著，安安靜靜地靠在了牆上。
楚登科腦門上還貼著那張黃紙符，嘴裡正嚷嚷“道長你看天怎麼了”，話沒說完整個人往側麵一歪，栽進徐左明懷裡，腦袋枕著老頭的大腿，瞬間沒了聲音。
來到這片世界的所有成員無一例外，全部在短短三秒之內失去了意識，歪七扭八地橫在廢墟、街道、半塌的樓梯間裡。
天空黑了，那裡出現了不該被智慧生物理解的東西。
一條河橫貫整片漆黑的穹頂，祂沒有源頭，沒有儘頭。在“天空”這個概念存在的位置鋪展開來，流動翻湧著，時間本身凝成了液體，從過去往未來流淌，無數個分叉、無數條支流在同一個平麵上交纏。
那些光流裡有東西在遊動，祂們時而是魚，時而是線，時而是某種沒有名字的幾何形狀，祂們作為【永恒】的眷屬，永遠在時之長河裡穿梭。
時間雨落了下來，是白色的。所有被雨籠罩的地方全部化成白色的飛沙，風一吹，萬事萬物都不複存在。
漆黑籠罩萬物，再也沒有上下左右，隻剩下黑色的虛空，飄散的白沙，還有時之長河。
秦念握著齊歲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這次神降使用的是容器，不會扣我自己的SAN值。現在心情正好，帶你去看看我的本體。”
他帶著齊歲邁出一步，走上了那條光之長河，光影在身邊浮現，沒有形狀和厚度，但當齊歲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塊上的時候，那片光忽然展開，變成了一段完整的畫麵。
厲鬼和天師、血族與人類、惡魔與少年……還有更多更多，萬萬個世界，千萬次悲歡離合，數不儘的未來，永不休止的輪回。
每一個光影都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從開始到結束，從相識到相愛，從相愛到永遠。兩個身影在畫麵裡反複出現，一張臉是他的，另一張臉是秦念的，每換一個世界麵容就會有細微差別，但靈魂的氣息始終不變，一左一右，刻在每一段命運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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