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陰陽禪寺。
夏凡的位置，就在大雄寶殿的正中央。
殿內極高、極闊，穹頂像是一隻倒扣的巨碗，向上收攏成一個漆黑的圓點。
四周沒有窗，光線不知從何處而來。一縷縷淡金色的輝芒，從穹頂那圓點中垂落，像是無數根被拉長的金絲，靜靜懸浮在空氣裡。
那些金光照亮了殿內每一寸空間，卻又照不亮殿角的陰影。
但也不奇怪，這裡本來就是陰陽共存，生死一體。
殿中央供奉著一尊佛像。
不是尋常寺廟裡那種金身莊嚴的佛像，這尊佛像半麵慈悲含笑，半麵枯骨猙獰。一隻眼睛低垂，像是看儘了人間悲歡。另一隻眼睛空洞洞的，沒有眼珠，隻有兩個黑漆漆的窟窿，正對殿門。
殿內香煙繚繞。
那香有點甜，有點腥。
還有點像雨後山林裡，蘑菇破土時的氣息。
神聖與詭異，在這座大殿裡交織在一起。
讓人忍不住想要跪拜。
又忍不住想要逃跑。
夏凡心中驚訝又困惑："我怎麼又到這裡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蒼老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夏凡循聲看去，一眼就看到陰陽禪師從大殿門口飄了進來。
陰陽禪師的身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輝，佛性十足。可那張半榮半枯的臉，卻讓人怎麼也無法將他同得道高僧聯係在一起。
一半麵容紅潤飽滿，皺紋舒展，嘴角含笑，像是養尊處優的富家翁。
另一半卻皮包骨頭，眼窩深陷，皮膚緊貼著顴骨，嘴唇乾裂發黑，活像一具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乾屍。
一隻眼深邃靈動，仿佛能看透三生三世。另一隻眼卻死白一片，沒有瞳孔，沒有光澤，像是一顆被水泡壞的魚眼。
他整個人就這麼輕飄飄地浮著，一隻腳的鞋底還沾著泥土。另一隻腳，卻隻剩下了森森白骨。
陰陽禪師在夏凡身前停下身形，直到這個時候，他的雙腳才緩緩落地，雙掌合十："阿彌陀佛，夏施主，別來無恙。"
夏凡這才回過神來，苦笑了一下："禪師，我都死了，你說別來無恙，這有點傷人心啊。"
陰陽禪師笑了笑，淡淡地道："天黑的儘頭是天亮，天亮的儘頭是天黑。生命的儘頭是死亡，死亡的儘頭是新生。你看那凜冬的小草，全都枯萎了，可是來年又會發出新芽，在陽光與雨露下，長得鬱鬱蔥蔥。所以，生亦何歡，死又何妨？"
夏凡歎了一口氣："禪師說得對。我不是姬瑤的對手，死了也就死了。這方大世界的大道之爭，本就血腥殘酷，理應願賭服輸。隻是我死了，隻是一人之死，可這方大世界的眾生，可就苦嘍。那姬瑤冷血無情，邪惡殘忍，還有一個淩蒼淵霸道殘暴，這兩個聖人把持這方大世界，各自橫征暴斂，積蓄實力，現在開啟大道之爭，這天下萬靈恐怕要血流成河了。"
陰陽禪師雙手合十："夏施主有一顆菩薩心腸，這也是這方大世界眾生的幸事。"
夏凡又苦笑了一下："經曆了這許多，我才明白，菩薩心腸根本沒用。我太重情義，這也是一個弱點。如果我不去極樂淨土救我的妻子，而是找一個地方躲起來潛心修煉，等攢夠了實力，再去找姬瑤複仇，我也不會死。這方大世界的道祖之爭，我也有可能贏下。再不濟，也能三方鼎立，護一方平安。"
陰陽禪師看著他："可你還是去了，人沒救下來，還被殺了。夏施主，你後悔嗎？"
夏凡沉默了一下才說道："說不後悔是假的，可是後悔又有什麼用？但如果讓我再選擇一次，我還是會去救她。"
陰陽禪師歎了一口氣，有點唏噓地道："你還是一個多情種，如果斬不斷情根，你成不了聖。你成不了聖，就打不贏姬瑤，也打不贏淩蒼淵，你就救不了這黎明蒼生，天下萬靈。看來，你還得煉心啊。"
夏凡心中一動，試探道："禪師，我記得你跟我說過，我死了之後會回到這裡。當初你給我挖了一個墓坑，還給我立了一塊碑。我來這裡，應該是躺進墓坑裡，還怎麼煉心？我人都死了……還是，這事還有轉機？"
陰陽禪師微微一笑："之前在那座山上，我提醒過你，吃了仙菇之後，你再也不是個凡人。人世間的情欲，不能再沾半點。如果動心，這隻仙菇就會在你肚子裡越長越大，苦不堪言。可你還是吃了。這就說明，你也是有慧根的，也是有覺悟斬斷情根的。"
夏凡一愣："等等……禪師，難道我沒死？我還有救？"
陰陽禪師搖了搖頭："不，你已經死了。屍骨化灰，身死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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