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市比江歸硯想象中還要熱鬨。青石板路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有狐狸形狀的,有藤蔓纏繞的,還有綴滿鈴鐺的,風吹過時,叮當作響,混著攤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笑聲,熱鬨得像一鍋沸騰的蜜。
陸淮臨早讓人備好了便服,兩人混在人群裡,倒真有幾分尋常百姓的模樣。江歸硯被街邊一盞兔子燈吸引,指了指,陸淮臨便湊過去,選了兩隻一模一樣的燈。
“我要寫字。”他捧著燈,找攤販要了支筆,又特意往旁邊挪了挪,坐在凳上,背對著陸淮臨,鼻尖幾乎要碰到燈麵,認認真真地寫下幾個字。
陸淮臨湊過去想看,被他伸手擋住:“不許偷看!”
“好好好,不看。”陸淮臨失笑,雙手背在身後,真就乖乖站在一旁等著。
江歸硯捧著自己那隻,小聲說了句什麼,才輕輕一推,讓孔明燈緩緩升上夜空。
不知怎麼,燈芯像是燒到了紙壁,火苗“騰”地一下竄了起來,原本潔白的蓮花瞬間被火焰吞噬,在空中掙紮著晃了晃,便像斷線的風箏似的,直直往地麵墜去。
“噗”的一聲輕響,花燈落在不遠處的草叢裡,很快就燒成了一小堆灰燼,連帶著他剛寫下的字,也一同化為烏有。
江歸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看著那堆火灰,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連聲音都低了些:“怎麼會這樣……”
他明明很小心的,那幾個字寫得那麼認真,怎麼就燒了呢?
他被陸淮臨抱著往燈謎區走,夜風拂過,帶著煙火氣,那堆火灰在地上蜷縮著,像個被遺忘的秘密。
江歸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心裡悄悄想著:寫了“歲歲平安”的燈,怎麼就燒了呢?
旁人都好好的,偏他一人的燒了……
走了沒幾步,江歸硯忽然沒了力氣,往陸淮臨懷裡靠得更緊了些。他沒說話,隻是咬著唇瓣,把臉頰深深埋進對方溫熱的脖頸,肩膀微微聳動。
陸淮臨起初以為他是累著了,或是傷處又不舒服,便放緩腳步,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柔聲問:“是不是累了?我們找個地方歇歇?”
話音剛落,就感覺胸口衣襟處傳來一陣濕熱的觸感,順著布料慢慢暈開。
他心頭一緊,連忙低下頭,借著光,才看清江歸硯埋在他頸間的臉,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淚珠正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怎麼哭了?”陸淮臨慌了神,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臉,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淚,“因為燈燒了?”
江歸硯別過臉去,卻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不是……”
可那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都止不住。
“好了好了,不哭了。”陸淮臨把他重新摟進懷裡,緊緊抱著,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是我不好,沒看好你的燈。回頭我讓人給你做一百盞、一千盞,都寫上你想寫的字,讓它們在天上飄一整夜,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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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歸硯在他懷裡搖了搖頭,眼淚卻流得更凶了,像是要把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都哭出來。周圍的喧鬨仿佛都離得很遠,隻剩下陸淮臨溫熱的懷抱和他輕輕拍著背的手,讓人莫名覺得安心。
江歸硯把臉埋得更深,鼻尖抵著陸淮臨溫熱的肌膚,呼吸間都是他身上熟悉的氣息。他想說,那盞燈上寫的“歲歲平安”,不隻是祈願,更是他藏在心底最不敢奢望的念想。
可話到了嘴邊,又被死死咬住。
他早該想到的。自出生起,“平安”二字於他而言,就像是鏡花水月,看得見,摸不著。
若是從未招惹任何人……
是不是就不會有現在的牽絆?是不是就不會有人因為在意他而被卷入未知的風險?那樣的話,他就算消失了,也不會有人為他心疼,不會有人為他輾轉難眠。
多好。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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