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滿香低下頭，看著兒子烏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慌張，隻有一種超越了他年齡的沉穩和鎮定。
範滿香忽然覺得鼻子一酸，這孩子，跟著她吃了太多苦了。
在清溪的時候她就想好了，回到娘家，安安靜靜地住上幾天，好好想一想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父母雖然當年說了狠話，可這麼多年過去了，總該消氣了吧？
她到底是他們的親生女兒，總不會真跟她斷了親情？
她沒想到，現實比她預想的要殘酷一百倍。
回家住幾天的打算是徹底落了空。
眼下當務之急，是找個落腳的地方。
範滿香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很快就有了主意，去找梅小花。
她和梅小花同是梅市人，但不同鄉鎮，兩者相距一百多裡，梅市是個縣級市。
她記得梅小花跟她說過，家在梅家村。
具體是哪條巷子、哪一戶，她不知道，但到了村口總能打聽到的。
範滿香在鎮上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光明裡鎮梅家村。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顛簸下來，終於到了梅家村。
範滿香讓司機在村口停了下來，付了車費，下了車。
梅家村的村口有一條小溪，溪上架著一座窄窄的石橋。
橋頭長著幾棵粗壯的芭蕉樹，寬大的葉子垂下來，有幾棵芭蕉樹矮一些，葉子幾乎拖到了地上。
就在那幾棵矮芭蕉樹下，有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孩。
那女人看上去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頭發隨便用一根橡皮筋紮在腦後，蹲在地上，正耐心地陪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小女孩玩。
芭蕉樹下有幾株含羞草，小女孩用小手摸一下這株含羞草又摸一下那株含羞草，含羞草奇妙的反應，令小女孩咯咯直笑，女人也跟著一起笑。
範滿香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也沒人路過。
她就拖著皮箱走了過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禮貌而自然：“阿妹，請問一下，去梅小花家的路怎麼走？”
蹲在地上的女人聽見聲音，抬起頭來。
讓範滿香心猛地一跳，這張臉怎麼那麼熟悉？
那女人也在看她。
兩個人對視了短短一瞬，那個蹲在地上的女人忽然站起身來，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沒有說出來。
成成站在母親身邊，看看這個女人，又看看母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女人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幾乎不敢置信的語氣：
“……滿香姐？”
範滿香渾身的血液像是在這一刻凝住了。
她定定地看著麵前這個女人的瓜子臉，那雙眼睛，那個下巴，那個說話時微微抿嘴的習慣，特別是她白皙的肌膚，所有的模糊都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冰冰？”
兩個名字幾乎是同時從兩張嘴裡蹦出來的，像是兩顆石子同時投入了平靜的湖麵，激起了一大片漣漪。
範滿香丟掉了手裡的皮箱。
常冰冰鬆開了女兒的手。
兩個女人在芭蕉樹下緊緊抱在了一起，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誰都說不出話來。
成成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母親和這個女人抱在一起並流下眼淚。
對於常冰冰，成成對她不熟，隻知道她常去他家飯店吃飯。
其實範滿香和常冰冰關係一般，隻是沒想到突然重逢，才激動的流淚。
常冰冰身邊那個兩歲的小女孩也愣住了，也不摸含羞草了，仰著臉看著兩個大人抱在一起哭，小嘴一癟，也跟著哭了起來。
成成趕緊蹲下來，笨拙地拍著小女孩的後背，嘴裡哄著：“小妹妹不哭不哭，沒事沒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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