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步,不急不緩往外走,他撫了下黃兆言的肩頭,“不錯,很快,你也是要曆經兩朝的人了。”
黃兆言頓悟。
元靖久臥病榻,太極殿捂得遮天蔽日,陳輿一進去,被凝苦的藥氣堵住鼻,蔽紗重重,他等不及宮人,自己一層層揮手促掀,翻騰起一陣沉澱在空中的藥霧。
元靖就躺在霧氣最深處,白煙腐糜,散發一股身體裡彌出的臭味。
宮人在地上惶恐收拾兩撮掉落的斷發,太子走至元靖塌前。
元靖張著嘴,已眼眶深陷,嘴唇黑紫,形容枯槁,隻一雙眼睛死死瞪著,將瘦骨如柴的手懸在空中。
太子被他這幅模樣嚇了一跳,又不敢明著表露,當即跪下擠出兩滴淚來,顫抖著將手遞去。
元靖一把摳住。
太子嚇得渾身一震,叫聲用手捂在喉頭裡,轉而吞下去,深情款款喚了聲:“父王……”
元靖將太子拽去自己身前,太子僵硬著,感受那有臭味的熱氣鑽進耳蝸,忍不住惡心,想閉起眼,就聽他撇開乾裂的唇瓣,說了句話。
畢覆伸出脖子,看見那兩道帷幕上的影子,卻聽不清任何。他朝後一望,隱約能想象到,那些大臣已經在殿外站了一地。
藥湯沸了,宮女小心去捉爐子,卻因聽得一聲太子的哭喊,不慎打翻了藥爐。
熱水灌麵,毀了容,宮女捂住臉不停尖叫,外頭站著的大臣聽此慘叫,一氣屏吸,往門縫裡湊去。
很快,殿內隔門響起無數道哭聲,這些人愣怔之後,也忙跪下,垂首開始哭喪。
門開了,太子悲痛萬分,跌跌撞撞地奔出來,哭道,“父王……已經仙去!”
眾人哭聲又高一浪。
太子冷靜後,又道,“父王臨仙逝前,抓住孤的手,告訴孤——”
眾人看著太子。
太子抹掉臉上淚水,斷斷續續接下話,“為保一朝國統,務必南渡,讓孤,帶你們遷出洛陽,定都南康!”
眾人又從假哭變為真哭,完了,這下真的完了!
滔天的哭悲裡,段淵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他沒有跪。
那些大臣邊哭邊看著段淵,不知他平素注重言行舉止今日這等翻天大事當前,卻為何獨獨如此,連謝春深都已在人群裡早早跪好了。
段淵仰天一笑,臉上皺紋溝壑深深,不悲不喜。
而後竟然一轉身,繞過人群,慢慢走下了太極殿的白玉階,在太子不解目光和一眾人驚詫的注目下,又徐徐走出了太極殿宮苑。
元靖駕崩,南渡在即,朝廷各部同時顧著這兩件事,忙得不可開交。
這節骨眼,段淵主動卸任,寫文痛斥謝春深,文內字字主張保洛陽,句句反對南渡之策。
他的卸任與此文,都引起了百姓的不滿,這些愚民都敬仰他,不忍他被朝廷背棄,一時紛紛在市內與宮牆外鬨事聲討,辱罵朝廷,質問太子,更重要的是仇視謝春深。
這是段淵掀動餘力的最後一計,用他八年新朝功績,毀掉謝春深。
謝春深雖然沒有名聲可毀,卻終究也是個要衣食住行的人,即便百姓不能傷他性命,可走在路上被砸雞蛋,謝府門前被潑糞水,受儘白眼,人人喊打,他這個潔癖的人也多少會不好受。
木漪一直住在謝府上,這幾日門前被潑糞水,又有人鬨事,都是她起床後順便去擺平的。
但是屎尿的味道太臭,怎麼洗也還有殘餘,太陽一蒸,她再也受不了了,吵著鬨著要回自己的千秋堂去住。
謝春深在當晚回了趟家。
因為太晚,她已經睡下。
打包的行李就命人堆在床邊,不許任何人來動。
擺明了是給他看的。
謝春深也沒動那些東西,踢了鞋,去池子裡淨身換衣,再鑽進帳子裡從後摟住她腰:
“我還有很多新宅,你明天選一處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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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漪其實並未睡著,她睜開眼,“你想過有這一天嗎?謝春深,當個過街老鼠,人見人厭。”
“不會一直如此。”他卷過她背脊上一縷發,“你也厭我嗎?元靖死了,國喪在身,鄭良玉的女兒,我不會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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