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春深其實是被熱醒的。
此時雖是凜冽的深秋,他卻被悶出了一身汗,睜開眼時便察覺自己脊背濕透,且身上還未穿任何衣物......
涉險多年養出來的機敏,幾乎是讓他第一時間便察覺到身邊有人,不動聲色地轉了目光,在觸及那塌邊人影時瞳孔猛縮,連怎麼將人的脖子擰斷都在腦中預演過一遍,卻又在視線停留幾息稍顯清晰後,將緊繃的眉間鬆開了。
他打量完周圍一圈,目光掠過地上的炭爐,也明白了室內如此悶熱的原因。
轉而開始思索,自己為何會在這裡?
——因帶軍遠征,大半年的風餐露宿讓他的身體被磋磨至極度虛弱,又未及將養就被踢出了朝廷。
黃兆言反叛於他,轉歸從於蕭家,還有那些從前扶持出的黨羽更不必說,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連調任後驛站官卒給他備的馬,都是一匹老馬。
騎行不久,他就渾身起了高熱,昏厥前視線停留的最後一幕便是他忍著眼前一陣陣發黑的昏脹與暈眩,抬頭望了一眼城關。
回憶完這些的謝春深,長緩出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這個女人救了,想伸出手動一動,褥角又被她的一隻手壓住。
赤裸的粘膩讓謝春深的脊背都沾在了身下的錦布上,他想起來清理自己,喊了她一聲:“小舟。”
回應他的隻有木漪綿長的吐息。
——她應該是照顧了自己一晚。
謝春深沒有再出聲,睜著眼直到兩眼疼痛乾澀,便又自行閉起了眼。
在這片光線照不進的黑暗角落裡,他將氣氛維護得靜謐至極。
木漪睡沉了,即便知道大禍降臨,這一覺她仍舊黑甜無夢。
直到門外有人敲門,她才不得不動了動雙肩,從被窩裡迷迷糊糊地撐起頭來。
這一抬頭,便與謝春深的視線撞上。
他的眼睛聚成兩點淺淡的微光,猶如快要燃儘的兩蔟暗火,灼人之外,又有了些悲滄的溫度。
木漪在他的臉上停了有一會兒,她的情緒都在掀開白布看見他的那一瞬爆發過了,現在反而很平靜。
謝春深直直望著她,籌謀已久的重逢就這樣潦草不合時宜地完成了,他雖不滿意,卻覺得還不算太壞,至少,再次印證了,她還在意。
也許彼此都預料到糾纏未果,緣分未儘,彼此總有一日仍會相見,所以縈繞在二人之間的是一種日久天長的雋永感。
木漪對外應了聲“什麼事”,順手過去摘掉他額頭上的濕布。
將布攥在手裡,她能感覺那塊布已經被他的額頭焐成溫熱的了。
屋外人說,有官府的人和石先生一道上門。
她將水布丟到盆中,手朝他額頭上貼去。
謝春深一聲不吭。
木漪確定他已經退了熱,隨口回:“我這就來,先請他們上座。”
之後她站起身。
謝春深又突然從被中探出手,抓住她的一隻手腕。
因為兩人的手都被煤炭焐熱,一時分不清誰更燙些,隻覺接觸的那塊皮膚瞬間起了火燒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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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他臉上的神情,推開了他的手。
“沒有人知道你在這裡。”
“我也不會把你交出去。”
這樣的場景多似曾相識?
多年前遇刺,一場煙花,一次信號彈,他也是抓住了她的手怕她就此離去。
……謝春深想說話,嗓子卻乾得冒煙,吐出來的聲線又粗又啞。
——若不出他意料,這波人馬是來給她送嘉獎的功德書的。
有千言萬語又如何?他現在太落魄了,落魄到了他都感到恥辱的地步。
最後覺得無話可說,鬆開了攥緊的拳頭,閉起眼假寐,而後,聽見她挪步推門出去的動靜。
時過正午。
木漪收好了功德書,將準備的衣物與食物一並端到了他的床上∶
“喂,起來吃飯了。”
謝春深確實餓的頭暈眼花,卻也做不到裸身吃食,便轉而先揀來衣物,在她將菜食往外拿的功夫,自己套上了褻衣和中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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