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一如既往的平靜。
某個秋日的午後,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訪,再次打破了這份寧靜。
來者是一位老人。
他看起來七十歲上下,身形清瘦,精神矍鑠,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中式素色麻衫。
這位老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老派的圓形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深邃、銳利。
他是由趙銘澤親自陪同前來的。
“陳老弟,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林滄海,林老。”
趙銘澤的語氣中帶著別樣的敬重。
林滄海。
這個名字,對於普通人而言,或許有些陌生。
但在華夏的圍棋界,這三個字就如同神隻。
他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統治了整個棋壇的泰山北鬥,棋風淩厲如刀,算路深不見底。
他,甚至能預判對手五十步開外的棋局變化,被扶桑超一流棋手驚為天人,送上了一個充滿敬畏的雅號,“算神”。
這樣一位早已退隱江湖、連國家隊總教練都請不動的“棋聖”,今天卻出現在了龍麓山莊陳宇家的院子裡。
這讓江芷雲都感到受寵若驚。
“林老,您好您好,快請進!”
她連忙熱情地招呼。
林滄海卻擺了擺手,他的目光沒有看任何人,而是落在了正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自己跟自己下棋的念念身上。
念念的麵前擺著一副梨花木的棋盤,她左手執黑,右手執白,眉頭微蹙,正在聚精會神地進行著一場自己的對弈。
她的小臉上寫滿了嚴肅。
林滄海站在一旁,看了足足十分鐘。
這十分鐘裡,院子裡落針可聞。
趙銘澤和江芷雲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驚擾了這位正在“觀棋”的棋聖。
隻有陳宇依舊氣定神閒,他給剛睡醒的一歲兒子陳凡衝好了奶粉,塞到小家夥手裡。
然後,他才走到林滄海身邊,輕聲問:“林老,要喝點什麼?”
林滄海才從棋局中回過神來。
他沒有回答陳宇的問題,而是轉過頭,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眼神看著陳宇,緩緩開口:“這孩子……是你的女兒?”
“是,小女念念。”
“她學棋幾年了?”
“之前跟著一位國學老師學了大概三四年。”陳宇如實回答。
“三四年……”林滄海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歎。
他剛才在腦海中複盤了念念那場“左右互搏”的棋局。
他發現,這個年僅六七歲的女孩,棋路之紮實,章法之嚴謹,計算之精準,已經遠遠超過了許多省隊的專業少年棋手。
她的每一手棋都落在了“最佳選點”上。
這無疑是一個百年難遇的圍棋天才!
然而,林滄海的臉上非但沒喜悅,反而掠過了一絲失望。
因為,他在念念的棋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那個影子就是他自己,或者說,是年輕時的他自己。
充滿了對勝利的渴望,對計算的癡迷,對“最優解”的偏執。
這盤棋從技術上講近乎完美。
但它是冰冷的,是沒有靈魂的。
它更像是一場精密的數學演算,而不是一場藝術創作。
林滄海自己就是被這種“冰冷的完美”困擾了一生。
年輕時,他靠著無雙算力戰無不勝,被捧上神壇。
但退隱之後,當他洗儘鉛華,想去追尋那傳說中的“棋道”的更高境界時,卻發現自己走進了一條死胡同。
他發現,圍棋的儘頭如果隻是精準計算,那人下棋的意義又在哪裡?
圍棋帶給他的不再是快樂,而是一種無儘的精神內耗。
他今天來,本是聽老友趙銘海外加那位美食家張老把陳宇的“育兒之道”吹得神乎其神,說他能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
他起了愛才之心,想來看看這個傳說中的“天才少女”是否能給自己帶來一些新的啟發。
結果卻看到了一個翻版的“算神”,一個同樣被“技術”和“勝負”所囚禁的小天才。
他心中更添了幾分沉重。
“念念,來。”林滄海收回思緒,臉上擠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林爺爺陪你下一盤,好嗎?”
念念抬起頭,看到是趙伯伯帶來的客人,立刻禮貌地站起身:“林爺爺好。”
當她聽到對方要和自己下棋時,那雙眼睛裡瞬間就亮起了好勝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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