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天不亮就出發。
這是胡亥死後第五日的淩晨，天色還是一片沉沉的墨藍，東邊驪山方向的天際線上隻隱隱約約地浮著一線極窄的灰白。
鹹陽宮中的各處殿宇還沉浸在濃重的暗影之中，大殿前卻已經站滿了人。
黑衣禁軍手持火把，列成兩排筆直的陣列，從殿前丹墀一直延伸到宮門外的馳道旁。
火把上的火焰被晨風撕扯得呼呼作響，將那些甲胄上明明暗暗的冷光一波一波地推向遠處，也將素縞帷幔投下的陰影拉得忽長忽短。
子嬰已經換上了那身新製的帝王袍服。
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在火把跳蕩的光芒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還是那件衣袍樣式，但已經在短短幾年內，穿在了三個人的身上。
日紋在左肩，月紋在右肩，星辰散落胸前，山龍華蟲蜿蜒於袖口，宗彝藻火繡於下裳。
袍服是尚衣署趕了三日三夜才趕出來的，是將胡亥的衣袍改了改，但尺寸還是略寬了些，肩頭撐不起來，腰身處也略顯空蕩，用了玉帶束緊才勉強服帖。
子嬰頭戴九旒金冠，旒珠是白玉琢成，每旒九顆，在晨風裡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像是冰淩碎裂的聲響。
他站在銅馬車前，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尚未亮透的天穹，臉上沒有表情。
那乘銅馬車是始皇帝出巡時所用車駕中的一輛，四馬並駕，馬具皆為錯金銅飾，車蓋覆以玄色絲帛，四角垂著青銅鐸鈴。
車衡上立著一麵小小的秦字旗，黑底紅字，在晨風裡翻卷。
車輪是新上了漆的朱紅色，車軸塗了厚厚的油脂，在火把下泛著一層暗沉的油光。
駕車的是一名須發花白的寺人。
雖說是寺人，可他端坐在車前橫木上的身量卻比許多披甲的軍漢還要魁梧——肩背寬厚，腰杆筆直，兩根粗壯的手臂將六轡穩穩地握在掌中，指節粗大如竹節，手背上爬滿了歲月刻下的青筋溝壑。
他須發皆已花白，兩鬢霜雪一般，眉須長而濃，被驪山冬日的晨風吹得微微拂動，卻遮不住底下一雙不怒自威的眼睛。
這人名叫韓談。若論年紀，他比子嬰的祖父秦孝文王嬴柱還要年長幾歲，如今已是七十多歲。
他在秦宮中待了不知多少年，曆經了秦昭襄王、孝文王、莊襄王、始皇帝，再到二世胡亥，如今又服侍子嬰——大秦自昭襄王以來的每一位君王，他都見過。
莊襄王異人在世時他便已在宮中當差，那時他還是個年輕的寺人，因身強體健被選入廄苑習馭馬之術，後來便一直在宗室子弟身邊做馭手兼護衛。
子嬰年幼時體弱多病，韓談便受命跟在他身邊，從蹣跚學步的稚童一直跟到如今鬢邊花白的老年人，幾十年風雨不曾離開半步。他是子嬰最忠實的奴仆，幾十年如一日。子嬰府中的大小事務，從車馬的養護到庭院的門閂，隻要韓談在，便不需要第二個人操心。
如今他擔心子嬰身邊那些年輕的寺人不會趕這輛天子馬車。
從鹹陽到驪山這條路雖是秦直道，平坦寬闊，可帝王銅馬車駕四馬並駕，六轡的力道分配稍有差池，車身便會顛簸搖晃。
秦王車駕不可有失，更不能讓子嬰在送葬路上被顛得難受。所以這一趟，他誰也沒讓碰，自己親自上了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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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握了半輩子轡繩的手往橫木上一搭，四匹駿馬便齊齊地豎起耳朵，馬蹄在原地踏了兩下便安安靜靜地列成一排，紋絲不亂。他手握著六轡，一動不動地端坐在車前橫木上，氣勢十足。
趙高從隊伍中段走過，經過銅馬車時都忍不住多看了韓談一眼。要不是韓談的年紀這麼大了，趙高必然不會讓他留在子嬰身邊，因為他看到他的時候，總覺得心裡很是變扭，大約就是一個比他年紀還大的寺人竟然有這麼大氣場，他心裡不舒服。
當然，趙高還特許給阿綰一輛馬車，讓她免於奔波之苦。
那輛馬車就停在子嬰的銅馬車後麵，單馬駕轅，車篷是素色麻布，遠不如帝王車駕那般氣派，但在這人人步行的送葬隊列裡，已是格外顯眼。
在出發之前，趙高恭送子嬰上了銅馬車。
他站在車下，雙手交握於腹前，腰彎得恰到好處。
等子嬰在車中坐定，他才直起身，往後退了幾步，卻並沒有立刻回自己的車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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