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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漏開的大門
“不過是無根無基的小姑娘,對我有少許依賴和眷戀,私下裏畫了我的畫像,兼之仰望柳大人此等五品上官,畫師畫像豈不正常?”程行齟深覺親娘草木皆兵。
照他看來,不過是注定有此一場。
他很早就看不起程大興了。
字不認識兩個,詩書禮儀、詞畫古玩皆不知一二,甚至未達皮毛,卻偏偏喜歡搭台子充麵子,家中不知消耗多少銀兩買了幾何畫張,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摻雜,他曾聽聞街頭骨玩店的掌櫃背後取笑:“.不過是個附庸風雅的俗胖子,便是賣蘇州片裏最劣等的那一撥給他,他也發現不了!”
他當時臊得臉都紅了。
家中發跡的過程也充滿了屈辱,不堪一提,八年前,他在那群趾高氣揚的京師貴人麵前,連一條狗都不如,不不,他與狗相差甚遠——那位紫藤花模樣的貴主身邊有條潔白無暇的細毛犬,吃的奶竟是人乳,走路時高高抬起的下巴,和他的主人如出一轍。
有一次,他不小心扯掉了那條狗的一根胡子。
佩著紫藤花流蘇金簪的貴主兒,笑著叫人壓住他,拔掉了他最靠裏的那顆大牙,笑說:“.便宜你了!胡子對狗可重要了呢,你這顆大牙卻可有可無.就算沒了,也不礙什麽觀瞻——隻一點,往後別咬排骨!咬不動了!”
所有人都笑起來。
他毫不懷疑,在這群人麵前,他毫無尊嚴。
他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他是官宦子弟,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承受這般淩辱?
如今有一個改命的機會就在眼前,不,這個改命的機會,一直都在,從他出生起就在!
可他的母親卻為了種種世俗虛名和個人惡心的、肮臟的、不堪一擊的情感,叫他硬生生做了二十六年商賈的孩子!
甚至,甚至他的妻子!
世俗傳言中溫婉賢良的大少奶奶,隻怕也是麵上恭順溫柔,私底下也在用“官家小姐”那一套來嫌惡他、看低他、惡心他吧!
還不如拿出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待他!
至少這樣,他能夠真心愉悅些!
可惡!可惡!可惡!
程行齟翻身起床,看著生母:“您別想了,您一輩子在後宅深閨裏磋磨,看人看事片麵又幼稚——賀氏蠢是蠢了點,如今卻已在柳大人處掛了名號,大老爺身亡,正是我們孤兒寡母急需外援的時刻,此時動賀氏豈非自毀長城?”
“再者說,經此一役,她更與我們是拴在同一根線上的螞蚱,難不成她還能報官去?報官不又落在了老大人手裏?——雖說新知府與老大人打過擂台,可到底同是江南官場的同僚,打狗還看主人麵呢,新知府不至於一點麵子都不給老大人吧?賀氏隻能一輩子死守著這秘密過活!”
“我們隻需好好地出殯、下葬、蓋土,等清明、除夕好好給大老爺燒紙燒香,這件事,不也黑不提白不提地過了?”
福兮禍所依,如今想來程大興的死,焉知不是樁好事。
程行齟溫聲勸慰著母親:“你若實在不喜賀氏,就將她拴在身側,小小孤女又能翻出什麽浪潮來?”
看了眼對間緊閉的房門。
不知是他錯覺,還是真的發出了味道,他好像聞到了屍體腐爛的惡臭味,甚至眼前閃過一幕白胖蛆蟲蠕動的幻覺。
程行齟厭惡蹙眉:“大老爺屍體的冰放多些,儀容叫人整理整理,衣裳就不換了,免得帶出一股臭氣——等停完靈、吊完唁,再換成壽衣,到時候將先前的衣服燒了、撕了的,都方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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