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槐樹的葉子落得更厚了，踩上去綿軟軟的。
他低頭看著腳底那些落葉，想起那個蹲在門口鑿門檻的木匠，不知道他還在不在長安，還有沒有活乾。
這個世道，有活乾的人大概不多。
大業十二年春，李靖在東市那間酒肆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麵前擱著一碗酒，幾乎沒動過。
酒麵浮著一層薄油花，映著從窗格透進來的日光，一晃一晃的。
他靠窗坐著，手搭在碗沿上，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短而齊整。
對麵坐著一個人，姓崔，早年同過窗，如今在長安城外開了一間私塾，偶爾進城來跟李靖喝一頓酒。
崔書生話多，聲音也大，滿酒肆的人都聽得見他搖頭晃腦地說：
“你說楊玄感敗得那麼快，他自己也沒想到吧？”
“十萬大軍，三個月就散了。”
“我聽說他最後在董杜原被宇文述圍住，連衝了三次都沒衝出去，自刎了。”
李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不烈，淡，帶著一股子米糟的味道。
他放下碗，說了一句：
“他衝不出去是必然。”
“他圍洛陽圍了太久，把攻城的東西都耗在城牆底下了。”
“等到宇文述的後路一斷，他連退都退不了。”
崔書生說：
“你怎麼知道他會退？”
“他不會退，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退路。”
“這種人打仗隻有進攻這一種打法，沒了進攻就等於輸透了。”
崔書生咂了咂嘴。他想了想又說：
“那你呢？你這一肚子韜略，怎麼不去投軍？”
“眼下這世道，有本事的人都在往上走。”
李靖沒有立刻接話。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台，窗扇歪著，合不攏，風從縫隙裡灌進來，把他擱在桌角的紙頁吹得翻了一下。
窗台上蹲著一個木匠，正在拆舊窗框，灰布短打，頭發花白，手指頭粗短但靈活。
“時候沒到。”
李靖說。
崔書生沒有再追問。
他們聊了春闈的事、聊了糧食漲價的事、聊了長安城裡哪家酒肆的羊肉最好吃。
李靖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時不時落在那扇窗上。
張衛國乾活不緊不慢的。
他拆了舊窗框，拿新木料削榫頭，削一刀看一下，不著急。
李靖注意到他削榫頭的時候手肘的角度很穩，
乾活乾了很多年的人，手肘是貼在肋骨上的，不會往外撇。
外行人才會把胳膊肘支得老高，掄圓了胳膊乾活，力氣是出了，活不一定好。
榫頭削好了。
張衛國嵌進去，拿錘子輕輕敲了三下，第一下試位置，第二下緊到底，第三下震一下讓榫頭吃住木頭。三下，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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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收回目光，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喝了。碗底有殘渣，他沒在意。
崔書生先走了，說天黑前要趕回城外。
李靖多坐了一會兒。
等崔書生的腳步聲在樓梯口消失了，他才站起來，走到櫃台前結賬。
張衛國正好從窗台上下來收拾工具箱，蹲在地上把鑿子、刨子、錘子一樣一樣放回去，擺得整整齊齊。
李靖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扇新裝好的窗。
榫頭嚴絲合縫，窗扇平平整整地嵌在窗框裡，關上去的時候應該連風都鑽不進去。
“那扇窗，修得挺快。”
他說。
張衛國抬起頭來。
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顴骨微凸，眼窩有點深，但眼睛很亮。
他看了李靖一眼，認出了他，目光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平了。
他說：
“窗框舊了，榫頭磨圓了，換了新的就好。”
李靖點了點頭。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文錢放在櫃台上，轉身走出酒肆。
東市的街上人來人往，他站在門口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街麵上的光景。
賣菜的、賣布的、拉車的、騎馬的、吵架的、笑的，什麼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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