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南門入城,走了一路,兩旁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喊他的名字,有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朝這邊揮手,有人在街邊鋪子裡擠在窗口往外看。
他騎在馬上沒有笑,但嘴角是鬆著的,不像以前那樣時時刻刻抿著。
白馬走得穩。
它的蹄子踏在朱雀大街新鋪的磚麵上,嗒,嗒,嗒,節奏勻勻的。
李靖的目光從街道左麵掃到右麵,偶爾朝人群中某個認識的人點頭示意一下,幅度不大,眼神平和。
走到朱雀大街中段的時候,一個小孩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那小孩大約五六歲,穿著一件大了好幾號的褂子,袖口卷了好幾道。
他大概是被旁邊的人擠了一下,腳下踩到路麵上磚縫的豁口處絆了一跤,
整個人往前栽了出去,直直地衝到馬前。
他的腦袋離白馬的蹄子不到兩尺。
李靖的手已經攥住了韁繩。
他的馬被他勒停了,整匹白馬的衝勢在一瞬間刹住,
前蹄微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穩穩地釘在了地麵上。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快得他自己都沒怎麼想,身體先動了。
他從馬上落到地麵的時候人已經在小孩旁邊了,伸手一提,那小孩的領子被他拎住了,
整個人離了地麵半尺,被穩穩地放在了路邊一道石階上。
前後不到一息。
小孩站在台階上懵了。
他眨了眨眼,鼻尖掛著一滴鼻涕,過了兩三息才反應過來,咧開嘴,哇地哭了出來。
李靖蹲下來。
他蹲在那小孩麵前,平視著他的眼睛。
那小孩哭得臉上全是淚,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整張臉濕乎乎的。
李靖從腰裡摸出一塊帕子遞過去。
帕子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小孩抽抽搭搭地接過來,攥在手心裡沒擦,鼻子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
李靖看著他。
他忽然想,這小孩長大以後大概不會記得今天的事。
不會記得一匹白馬的蹄子離他腦袋有多近,也不會記得那個蹲下來遞帕子的人長什麼樣子。
但他大概會長成一個見過世麵的人,見過白馬、見過萬人夾道、見過一個老頭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李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隻彎了一點點弧度,但眉眼之間那層沉沉的什麼東西鬆開了,
像冬天的冰麵上裂了一道縫,底下的水光透了上來。
他站起來重新上了馬。
他聽見掌聲了。
滿街的掌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他把韁繩在手裡換了個方向,馬繼續往前走了。
經過路邊那堆新鋪的磚時他偏頭看了一眼,磚堆旁邊站著一個人,灰布短打,手裡攥著一把瓦刀,正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瞬。
那人把瓦刀換到另一隻手裡,朝他點了點頭。
很小的幅度,像在說你回來了。
李靖也點了點頭,轉回頭繼續走了。
白馬走了大約二十步之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灰布短打的人今天沒有蹲在地上乾活。
他拿著瓦刀站在路邊,像特意在等什麼。
李靖沒有回頭再看。
但他想,認識十幾年了。
他騎在馬上,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暗紅色戰袍照得微微發亮。
街麵上的掌聲還沒有散儘,遠遠近近的,像一層浪推過來又推過去。
他繼續往前走。
白馬嗒嗒嗒地踏在新鋪的磚麵上,蹄子落在每一塊磚的正中間,穩穩當當的。
貞觀四年夏,李靖走進政事堂的時候,屋裡已經坐了五個人。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窗外的槐樹枝葉把日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青磚地麵上,一晃一晃的。
他麵前沒有攤文書,案麵上乾乾淨淨的。
旁邊幾個同僚正湊在一處低聲議論什麼,聲音壓著,像怕被什麼人聽見。
李靖沒有湊過去。
他把手擱在桌麵上,指腹沿著桌沿慢慢走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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