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處的骨墟早已不是人間該有的模樣。
原本層層疊疊、漫無邊際的白骨大地,此刻正以一種違背天地常理的姿態,向內瘋狂坍縮。萬千枯骨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骨渣混著暗紅色的泥漿翻湧,仿佛大地在嘔出自己的內臟。空氣裡不再是單純的腐朽腥氣,而是多了一層黏稠如蜜、甜到發膩的胎血味,裹著嬰兒若有若無的啼哭,順著每一寸毛孔往人魂魄裡鑽。
阿念攥著那枚早已與她心神相連的骨鈴,指節泛白。
鈴身冰涼,上麵刻著的細碎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那是她用半生魂火溫養出來的鈴心骨,是她在這無邊鬼域裡唯一的依仗,也是她與人間最後一點牽連。她站在骨墟裂穀邊緣,望著下方那片不斷蠕動、不斷膨脹的黑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小手攥住,連呼吸都帶著刺痛。
她知道,那裡麵藏著的,不是妖,不是鬼,不是任何世間已有之物。
那是胎源。
是從歲月之初便沉眠於骨墟核心、集萬千枉死嬰靈、無邊怨念、世間最純粹也最肮臟的執念於一身的本源之惡。傳說它從未真正降生,卻早已活過萬古;它沒有形體,卻能化出一切可怖之相;它不存善惡,隻知吞噬、同化、將一切拖入與它一樣的永恒黑暗。
此前出現的種種異象、骨潮、怨靈肆虐,都不過是它蘇醒前的胎動。
而今日,它終於不再滿足於暗中窺伺。
“要出來了……”
阿念輕聲呢喃,聲音在死寂的骨墟中顯得格外單薄。她能清晰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震顫,不是地震那般粗暴的搖晃,而是一種類似母體宮縮的、規律而恐怖的律動,每一次跳動,都讓整個骨墟的怨念暴漲一分,讓周遭遊離的殘魂發出淒厲哀嚎。
忽然,下方那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猛地一縮。
緊接著,一聲不似人聲、不似鬼哭、卻又帶著嬰兒稚嫩腔調的尖嘯,驟然炸開。
“哇——啊啊啊——”
聲音不大,卻直接穿透耳膜,刺入神魂。阿念隻覺得腦中轟然一響,魂體險些直接潰散,手中骨鈴劇烈震顫,鈴音雜亂刺耳,再無往日清越。她強撐著站穩,抬眼望去,隻見黑暗中央,一點慘白的微光緩緩升起。
那是一具嬰兒的身軀。
看上去約莫足月大小,肌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皮下扭曲蠕動的青色血管,像無數細小的毒蛇盤踞。它四肢短小,蜷縮著,雙目緊閉,嘴角卻咧開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可這絕不是正常的嬰孩。
它的周身纏繞著濃到發黑的怨念,如同實質的黑霧翻湧,不斷吞噬著周遭的白骨與殘魂,每吞噬一分,它的身軀便凝實一分。而在它小小的頭頂,並非柔軟囟門,而是一頂由無數細碎指骨、趾骨拚接而成的骨冠,冠尖滴血,滴落之處,白骨消融,大地潰爛。
嬰身,怨念,骨冠。
胎源真正的形態,終於降世。
它緩緩睜開雙眼。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兩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像是兩扇通往無間地獄的小門。它輕輕轉動頭顱,目光掃過整個骨墟,被它視線觸及之處,怨靈瞬間湮滅,白骨化為飛灰,連空間都泛起陣陣扭曲的漣漪。
它在尋找。
尋找那個膽敢一次次阻撓它、封印它、甚至妄圖以人間溫情對抗它的存在。
尋找李乘風。
也尋找,守護著封印的他們。
“阿念。”
一道沙啞卻沉穩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阿念猛地回頭,看見兩道模糊卻熟悉的身影,正從骨墟深處緩緩走來。
一人身形挺拔,雙目被一條染血的黑布蒙住,手中握著一柄通體漆黑、刃身布滿裂痕的殘刃,周身縈繞著凜冽的殺氣,卻又帶著一種看破生死的平靜——是盲刃。
另一人身影纖細,衣衫素淨,麵容溫婉,周身散發著淡淡的草木生機,可那生機卻帶著明顯的虛幻感,仿佛風一吹便會消散——是青禾。
他們本是早已逝去的殘魂,此前一直隱於骨鈴與骨墟之間,力量微弱,近乎沉睡。可此刻,胎源降世,怨念滔天,生死邊緣的壓迫感,反而喚醒了他們沉眠已久的魂火。
盲刃抬手,指尖撫過手中殘刃,刃身發出一聲清越鳴響,像是沉睡的戰神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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