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軍機處內,燭火徹夜未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劣質墨汁與焦茶混合的沉悶氣味。
兵部代理侍郎陳文勝坐在案前,手裡攥著一份剛送來的江北戰報;
紙張被他捏得發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禦馬監掌印李繼周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塊濕帕子;
反複擦拭著額頭的冷汗,錦袍的袖口早已被汗水浸透;
兩人已經被江北一封接一封“全軍覆沒”的敗報,折騰得焦頭爛額。
“陳大人,你看這封……安慶軍一萬三千餘人儘沒,主將戰死,糧草被焚;
怎麼潤色才能讓陛下看著舒心?”
李繼周拿起一份戰報,聲音裡滿是焦慮。
他湊近陳文勝,壓低聲音補充,“總不能真說咱們又贏了吧?
上回說冉悼被射瞎了左眼,這回總不能說他右眼也瞎了?”
陳文勝苦笑一聲,指著案上堆疊的戰報,語氣裡滿是無奈:
“李公公,你看看這些——冉悼已經被咱們‘射瞎’了左右眼;
‘砍斷’了三次右手、四次左手、兩次左腿;
呂小步更離譜,都被‘擊斃’六次了,比那關外的不死妖僧還能活。
被咱們殲滅的燕山軍都快湊夠四萬了,再這麼編下去,陛下怕是都要不信了。”
說著,他拿起一支狼毫筆,在戰報上圈出“安慶軍覆沒”幾個字;
改成“我軍與賊軍激戰三日,雖暫退舒城縣;
然陣斬賊將三人,斃敵五千,賊首呂小步重傷,賊軍元氣大傷”。
當皇帝的意誌已全然淩駕於現實軍事規律之上,人的靈活性就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是繼續如葫蘆娃救爺爺般,將一撥撥大魏將士送往燕山軍的絞肉場?
還是以自己的項上頭顱,去平息陛下的雷霆之怒?
軍機處的宦官與兵部官員,在絕境中作出了選擇;
他們決定,重新書寫“勝利”的定義。
李繼周湊過來一看,連忙點頭:“還是陳大人有辦法!
這麼一改,陛下看了定然高興。隻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黯淡下來,“咱們手裡能調動的兵力,已經快見底了。
江北那些臨時拉來的隊伍,去一個敗一個,跟送餌料似的。
再這麼下去,別說調兵了,怕是連金陵的禁軍都要被陛下派去江北‘乘勝追擊’了。”
陳文勝聞言,臉色更沉。
他想起前任兵部侍郎曾仲涵被罷官時的平靜;
當時他還覺得曾仲涵懦弱,現在才明白,那是看透了局勢的無奈;
還有前任兵部尚書餘廷益,此刻還在大牢裡等著斬監候。
“調動禁軍是絕無可能的。”
“調動禁軍需要請旨,可咱們怎麼跟陛下解釋?
解釋為什麼在江北‘捷報頻傳’的情況下,要冒險調動金陵衛戍部隊?
陛下要是追問起來,咱們這些‘潤色’的戰報,遲早要露餡。”
陳文勝語氣裡帶著一絲絕望:“我倒寧願燕山軍跟以前關外的韃子一樣,搶了東西就走。
那樣咱們還能殺幾個賤民,把這事遮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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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看呂小步和冉悼兩個不識時務的丘八,在長江邊上又是造船又是擴建碼頭;
一副要渡江的架勢,把金陵的米價都逼到三兩銀子一石了!
一旦他們渡過長江,咱們軍機處裡,禦馬監、司禮監、兵部的人;
有一個算一個,都得全家團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響,一個青袍小太監匆匆進來稟報:
“陳大人,李公公,黃公公回來了!”
兩人眼前一亮,連忙起身去迎。
隻見東廠提督黃景從外麵走進來,臉色蒼白,眼底滿是血絲。
“師兄,你可算回來了!”
李繼周上前一步,語氣急切,“江北的事,咱們得趕緊想辦法,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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