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八年八月二十七的辰時，長安城的秋意終於壓過了暑氣，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儘，濟世堂的胡椒園就已熱鬨起來。張阿公背著竹簍，正在采摘枝頭泛著淡紅的胡椒果——這些是早熟的果實，要用來提取新一批胡椒堿，供應麻醉散的製作；幾個學徒蹲在苗床旁，給野生曼陀羅幼苗澆水，淡紫色的花骨朵在晨露中微微垂首，像藏著心事的少女；實驗室的窗戶敞開著，隱約能看到李傑調試顯微鏡的身影，琉璃燈的光芒透過薄霧，在地上投下一道溫暖的光斑。
“李大人，東宮來人了！是晉王殿下！”王小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警惕——自上次劣質針事件後，他對東宮的人始終保持著戒心，尤其是李治，雖看著溫和，卻總被武媚娘當“槍使”。
李傑放下手裡的鏡片，擦了擦手，走到庭院裡。隻見李治穿著一身月白色便服，袖口微微攥緊，站在胡椒圃旁，身後跟著兩個內侍，手裡捧著一個空的紫檀木匣——看樣式，正是之前武媚娘送劣質針時用的同款，隻是這次匣子裡空無一物，更顯突兀。
李治的眼神有些躲閃，不敢直視李傑，目光總在庭院裡的鐵板圖譜方向飄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匣的邊緣，像是在斟酌措辭。“李大人，近日……近日母後宮裡的小太監總問起，說娘娘對您的《外科手術圖譜》很感興趣，想借來看看，說是……說是太醫院的太醫們也想參考，改進宮裡的外科療法。”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娘娘”二字時，喉結明顯動了一下，顯然自己也知道這個理由站不住腳——武媚娘之前送劣質針、壟斷曼陀羅，處處針對濟世堂，此刻突然“想參考圖譜”，明眼人都知道是另有所圖。
李傑沒有戳破，隻是笑著走上前，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殿下若是想了解圖譜內容，不必借走。濟世堂密室的鐵板上，就刻著完整的《外科手術圖譜》，從細菌圖到縫合步驟，一應俱全，殿下隨時可以去看，王小二會跟著講解，有不懂的地方，他也能隨時解答——鐵板圖譜比紙質的更清晰，還不怕損壞，比借走更方便。”
他特意強調“王小二陪同”，就是為了不給李治私藏或複製的機會。之前武媚娘借李治名義送劣質針，這次若真讓圖譜流出，指不定會被篡改或利用，變成打壓濟世堂的工具。
李治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恢複平靜，點點頭：“那……那就麻煩李大人和王學徒了，我確實也想多了解些‘細菌’的知識，之前聽您說過，總覺得很神奇。”
王小二立刻上前，手裡拿著三把鑰匙——分別對應密室的齒輪鎖、鋼片插銷和暗門。“殿下請跟我來，密室在後院，咱們走這邊。”他刻意走在李治和內侍中間，形成一種“護送”的姿態，既禮貌又能隨時留意他們的動作。
穿過胡椒園，來到後院的密室前。王小二先請張阿公打開暗門（張阿公負責暗門鑰匙，此刻正好在附近整理草藥），再用自己的鑰匙拔下鋼片插銷，最後轉動齒輪鎖——“哢嗒”三聲輕響後，厚重的雙層楠木夾鋼門緩緩打開，一股混合著酒精、胡椒堿和檀木的氣味撲麵而來，這是密室特有的“技術氣息”。
密室裡的光線比外麵暗一些，兩側的牆壁上各掛著一盞琉璃燈，光芒柔和地灑在中央的鐵板上。鐵板長約五尺，寬約三尺，牢牢嵌在牆裡，表麵經過拋光處理，刻痕清晰可見：左側是“細菌總覽圖”，用不同顏色的礦物顏料標注著球菌、杆菌、螺旋菌的形態，旁邊還刻著小字注釋，比如“球菌：直徑約一分（0.3厘米），常見於表麵傷口，致紅腫化膿，藥皂水可殺之”；右側是“腹膜縫合步驟圖”，從消毒、麻醉到縫合、包紮，每一步都有細致的刻繪，甚至連縫合針的角度、針腳的間距都標注得清清楚楚，旁邊還刻著“羊腸線規格：細如發絲，經胡椒葉水浸泡三日”。
李治走到鐵板前，目光先是落在“細菌圖”上，手指輕輕拂過刻著球菌的紋路，冰涼的鐵板觸感讓他微微一怔。“李大人，這‘蟲子’（細菌）真的無處不在嗎？我平時……平時怎麼看不見？”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仿佛想從上麵找到那些“看不見的蟲子”。
李傑站在他身旁，指著他的手掌，語氣平靜卻帶著直擊人心的力量：“殿下的手掌上，現在就有無數這樣的細菌，隻是它們太小，肉眼看不見，需要用顯微鏡放大一百倍以上才能看清。就像空氣中、水裡、我們吃的食物裡，到處都有細菌，有的無害，有的卻會致病——就像之前傷兵傷口化膿，就是因為致病細菌在裡麵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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