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八年十二月初五的辰時，長安西市的喧囂比往日更甚。晨霧還未完全散去，南巷的胡椒商鋪前就排起了蜿蜒的長隊，隊尾一直延伸到街口的皂角鋪子旁，與買皂角的百姓隊伍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熱鬨的人潮。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胡椒香，辛辣中帶著一絲獨特的辛甜，這味道本該讓人心安（畢竟胡椒是調味、入藥的必需品），此刻卻讓排隊的商人個個麵露愁容——這香氣裡，藏著讓人喘不過氣的“貴”。
商鋪是波斯商人阿羅憾開的，自上月從濟世堂學走製針技術後，他又盯上了胡椒貿易。鋪子是三間連通的青磚房，門楣上掛著一塊波斯錦緞招牌，上麵用漢文和波斯文繡著“阿羅憾胡椒行”，門口兩側擺著兩個半人高的陶甕，裡麵裝滿了深褐色的胡椒籽，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像一堆堆縮小的寶石。
阿羅憾坐在鋪內的紫檀木胡床上，手裡把玩著一把象牙秤——秤杆是象牙雕刻的，上麵刻著細密的波斯數字，秤砣是黃銅打造的，形狀像一頭小駱駝，精致卻也透著幾分“壟斷者”的傲慢。他的侄子哈桑站在一旁，給排隊的商人稱胡椒，每稱一袋，就用生硬的漢話喊一聲：“三斤胡椒，三兩白銀，現銀交易，概不賒賬！”
“三兩白銀？上周不還是兩兩三錢嗎？怎麼又漲了？”排在隊首的綢緞商王掌櫃皺著眉，手裡的銀袋捏得緊緊的。他每月都要采購十斤胡椒，用於給綢緞染色（胡椒葉的紅色能讓綢緞更鮮亮），如今價格一月漲兩次，他的染坊成本都快扛不住了。
哈桑翻了個白眼，指了指門外的告示：“王掌櫃自己看，海上風浪大，波斯來的船少了三成，胡椒運不過來，自然要漲價。要就要，不要後麵還有人等著呢！”
王掌櫃咬了咬牙，還是把銀袋遞過去——他的染坊等著胡椒用，要是斷了貨，訂單就得違約，損失更大。哈桑接過銀子，用象牙秤稱了三斤胡椒，倒進王掌櫃的布口袋裡，動作麻利卻故意少了小半把，王掌櫃想理論，哈桑卻已經招呼下一個商人了。
這樣的場景，一早上已經上演了無數次。排隊的商人裡，有做香料生意的，有開餐館的，還有像王掌櫃這樣用胡椒做原料的，個個都在抱怨價格太高，卻又不得不買——長安城裡，阿羅憾壟斷了八成的西域胡椒貨源，其他小商鋪的胡椒要麼是從他這裡批發的（價格加兩成），要麼是陳年老貨（味道淡，雜質多），根本沒法比。
“讓讓，讓讓！李大人來了！”突然有人喊了一聲，排隊的商人紛紛回頭，隻見李傑穿著一身青色布袍，身後跟著老張，正從街口走來。商人立刻自動讓開一條路，臉上的愁容換成了期待——李大人是胡椒種植的行家，之前推廣的雜交胡椒畝產高，要是能讓李大人管管這胡椒價格，他們就能少受些罪了。
阿羅憾在鋪子裡聽到動靜，連忙從胡床上站起來，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快步迎出來：“哎呀！李大人大駕光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小人好去門口迎接！”他一邊說，一邊對著哈桑使眼色，哈桑連忙把剛稱好的一袋胡椒藏到櫃台下——那袋胡椒少了分量，可不能讓李大人看見。
李傑沒理會他的客套，徑直走進鋪內，目光掃過櫃台後的賬簿——賬簿是波斯文寫的，卻能看清上麵的數字，其中一行標注著“西域原產地采購價：每斤三百文”，另一行是“長安售價：每斤一千文”，中間還夾著一行“中轉加價三成”，顯然是阿羅憾在西域到長安的運輸途中，又加了一次價。
“阿羅憾掌櫃，我來買十斤胡椒，用於濟世堂製作麻醉散。”李傑的目光落在櫃台旁的陶甕上，伸手從甕裡抓了一把胡椒籽——籽粒飽滿，大小均勻，確實是上好的新貨，“不過我聽說，上月西域來的胡椒船，明明隻少了一成，怎麼到你這裡，就成了‘少三成’？價格還漲了一成？”
阿羅憾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自然，攤開手，做出無奈的樣子：“李大人有所不知，海上風浪不僅少了船，還壞了不少胡椒——有兩艘船的胡椒被海水泡了，隻能扔掉，成本自然就高了。您要是買，小人給您打八折，十斤隻要八兩白銀，這可是別人沒有的優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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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折？”李傑冷笑一聲，將手裡的胡椒籽倒回陶甕，“阿羅憾掌櫃，你這陶甕裡的胡椒，是三個月前從南洋島嶼運過來的吧？從那裡到波斯，再到長安，你的成本每斤不過四百文，如今賣一千文，還說‘成本高’？這壟斷的滋味，比胡椒的辛辣，可刺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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