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九年二月初十的夜，長安城的喧囂漸漸隱入暮色，唯有太極殿的燭火還亮著。殿門虛掩，晚風裹挾著宮牆外的槐花香溜進來，吹動禦案上攤開的文書，燭影在金磚地麵上搖曳，像極了此刻李世民心中的糾結。
王德提著食盒輕步走進殿內，見皇帝正俯身盯著禦案，背影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凝重。案上並排放著三樣東西，像三座壓在帝王心頭的秤砣：左側是長孫無忌的奏折，米黃色的封皮上“臣以死諫”四個朱字力透紙背，墨跡還帶著幾分決絕；中間是李傑送來的遠洋艦木模，胡椒木打造的船身泛著溫潤的光澤，水密艙裡靜靜躺著幾粒飽滿的胡椒籽，是劉梅特意挑選的速生品種；右側是西市三百商戶的聯名信，麻紙邊緣已被翻得發毛，三百多個紅手印密密麻麻，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卻都透著沉甸甸的民心。
“陛下，該用晚膳了。”王德將食盒放在案角，裡麵是一碗粟米粥和兩碟小菜——皇帝近來因遠洋艦之事寢食難安，禦膳房特意做得清淡。
李世民沒有抬頭，指尖輕輕拂過長孫無忌奏折的封皮，語氣帶著幾分疲憊：“王德，你說，長孫無忌這‘死諫’，是為了大唐，還是為了關隴的那些田莊？”
王德躬身道：“陛下聖明，老奴不敢妄議大臣。隻是老奴聽說，西市的胡椒價又降了些，百姓都說是李大人的平價供應起了作用，還有漁民自發去登州幫著修港口呢。”
這句話像一縷清風，吹散了李世民眉宇間的幾分凝重。他直起身，走到殿中，望著窗外的月光——今夜的月色格外清亮，灑在宮牆上，像鋪了一層薄霜。皇帝的思緒，不由自主飄回了貞觀初年：那時推行均田製，也有老臣以“祖宗之法”反對，可最終還是靠百姓的支持，讓關中的荒地變成了良田；後來推廣貞觀犁，長孫無忌也說“農具何必改良”，可結果呢？糧食產量翻了三倍，百姓倉廩充實，這才是大唐的根基。
“把那船模遞給朕。”李世民突然開口。
王德連忙將船模捧到皇帝麵前。李世民接過船模，入手沉甸甸的——胡椒木的密度比普通硬木高，加上皂坊鋼片的配重，手感格外紮實。他轉動船尾的齒輪搖柄，黃銅齒輪“哢嗒哢嗒”咬合，船舵靈活地左右擺動，角度精準，沒有絲毫卡頓。這是李傑和劉梅根據貞觀犁齒輪改良的結構，之前在濟世堂演示時，他就親自試過，知道這小小的齒輪裡藏著多大的巧思。
“你看這水密艙。”李世民指著船模側麵的艙門，輕輕打開——六個獨立的小艙室整齊排列，每個艙壁都塗著深褐色的胡椒樹脂，邊緣纏著浸過皂角水的麻線，“李傑說，這是仿外科手術的分層縫合，就算一個艙進水，船也沉不了。之前軍中染病，他用隔離法控製疫情，現在又把這法子用在船上，這孩子，總能把看似不相關的東西，揉到一起做成有用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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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湊近看，隻見每個水密艙裡都放著一粒胡椒籽，圓潤飽滿，泛著油光：“陛下，這胡椒籽看著比尋常的大些，莫不是李大人改良的品種？”
“是劉姑娘挑的速生胡椒籽。”李世民笑著說，“之前李傑遞的折子上提過，這品種比普通胡椒早熟一個月，耐濕熱，以後運到南洋，說不定能在當地種活。你可別小看這粒種子，它能讓百姓吃上平價胡椒，也能讓大唐的技術傳到更遠的地方。”
他將船模放在禦案上，目光轉向那封聯名信。信的開頭是王二的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真誠：“草民王二，西市香料攤主，願以薄產擔保，遠洋艦通航必能利國利民……”皇帝的手指劃過信上的紅手印，有的手印邊緣還帶著墨跡，顯然是商戶們匆忙按上的；有的手印很小，像是孩童的，或許是商戶帶著孩子一起請願時留下的。
這些紅手印，比任何奏折都更能打動李世民。他想起白天王德稟報的：西市的綢緞莊掌櫃，因為胡椒降價，終於能重新開工；染坊的工匠，又能染出百姓喜歡的紅綢；就連賣胡餅的張老三，也能在餅裡多加些胡椒，生意好了不少。百姓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麼“遠大抱負”，隻是能吃上一口熱飯，用上平價的物資，過上安穩日子——而遠洋艦，就是能給他們這些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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