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村的晨霧濃稠得仿佛能擰出水來,絲絲縷縷地纏繞在老槐樹上,將整個村莊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李曉聰緊了緊身上打著補丁的藍布棉襖,跟著隊伍擠上那輛破舊的解放牌卡車。卡車的鐵皮車廂被歲月磨得鏽跡斑斑,每一處凹陷的鏽痕都像是時光留下的傷疤,每一次顛簸都發出 “哐當哐當” 的聲響,仿佛隨時都會散架。他懷裡緊緊抱著用舊報紙包裹的《新華字典》,那是王嬸連夜用碎布包了書皮,還在邊角繡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針腳雖不整齊,卻滿是溫暖的心意。
“就帶這點東西?” 趙虎斜挎著裝滿練習本的帆布包,故意晃了晃,帆布包上 “為人民服務” 的紅字已經有些褪色。他嘴上雖然這麼說,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李曉聰懷裡的字典,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陳浩然推了推滑到鼻尖、鏡框纏著膠布的眼鏡,從那個掉了瓷的搪瓷缸裡撈出幾顆大白兔奶糖,奶糖的糖紙已經有些發皺:“我攢了半年的糧票換的,給孩子們當獎品。說起來,也不知道那邊的孩子見沒見過這糖。”
卡車在蜿蜒如蛇的山路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石子路,濺起陣陣泥點。窗外,山巒連綿起伏,卻都籠罩在灰蒙蒙的霧氣裡。兩個小時的車程,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終於,卡車停在一所隻有兩排土坯房的小學前。圍牆是用歪歪扭扭的樹枝和乾裂的泥巴糊成的,好些地方已經坍塌,露出一個個缺口。校門上方 “向陽小學” 四個大字,有個 “陽” 字的筆畫已經脫落,隻剩下斑駁的痕跡,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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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般,棉襖袖口磨得發亮,手肘處還打著補丁。他顫巍巍地握著李曉聰的手,掌心的老繭硌得李曉聰生疼:“可算盼來你們了!五年級就一個老師,實在顧不過來。這些娃們,都眼巴巴等著學新知識呢。” 老頭說話時,嘴裡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轉瞬即逝。
走進教室的瞬間,李曉聰感覺呼吸都停滯了。三十幾個孩子擠在十張缺腿少凳、搖搖晃晃的課桌前,桌麵坑坑窪窪,上麵刻滿了名字和數字,有些地方還被小刀劃得麵目全非。黑板是用墨汁刷的木板,邊緣已經翹起,還布滿了星星點點的小洞。最前排的小女孩,用半截短得幾乎握不住的鉛筆頭在草紙上寫拚音,鉛筆短得不行了,她就用兩根臟兮兮的橡皮筋把鉛筆和一根粗糙的樹枝綁在一起,認真書寫的模樣讓人心疼。
“這怎麼上課?” 周曼麗小聲嘀咕,辮梢的紅頭繩都不似往日那般鮮豔,蔫巴巴地垂在肩頭。李曉聰沒說話,默默走到牆角,那裡堆著半筐粉筆頭,最小的隻有拇指蓋大,有些還沾滿了灰塵。他撿起一根,在黑板上寫下 “人之初,性本善”,粉筆灰簌簌落在他補丁摞補丁的袖口,也落在他微微顫抖的手上。
突然,後排傳來騷動。一個穿著露腳趾布鞋的男孩站了起來,他的棉襖掉了兩顆扣子,露出裡麵泛黃的補丁,身上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黴味。“老師,‘善’字的捺畫,到底該往哪邊斜?” 男孩的眼睛亮得驚人,像藏著兩簇火苗,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李曉聰走過去,蹲在他身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筆畫,地上的泥土有些堅硬:“你看,就像山坡上的溪流,要自然地淌下去,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緩。” 男孩恍然大悟,咧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笑容純淨得如同山間的清泉。
課間休息時,李曉聰發現教室後麵的 “圖書角”,不過是用幾塊磚頭支起的木板,上麵擺著十幾本卷邊的小人書,書頁都已經發黃,有些還缺了角。一個紮羊角辮的女孩正捧著《雞毛信》,書頁用粗糙的麻繩捆著,她每翻一頁都小心翼翼,仿佛在觸碰稀世珍寶,連大氣都不敢出。“姐姐,這個‘海娃’最後把信送到了嗎?” 女孩仰著小臉,睫毛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眼神中滿是期待。
這話讓李曉聰心頭一顫。他想起在申城的別墅裡,自己曾經把嶄新的漫畫書隨手丟進垃圾桶,眼都不眨一下。而此刻,眼前這些孩子,卻把破舊的小人書當成寶貝,視若珍寶。他蹲下來,輕聲講起海娃智鬥鬼子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女孩聽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連上課鈴響都沒聽見,直到旁邊的小夥伴推了推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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