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審視。雲湛恍若未覺,徑直走向床榻方向,在距離床榻約莫十步之遙處停下。這個距離,既能清晰觀察,又保持著足夠的、合乎禮製的界限。
他並未行禮,也未寒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晚夕臉上,聲音低沉平穩,如同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夕妃娘娘。”他的稱呼帶著一種刻板的、公事公辦的疏離,“末將雲湛,奉旨巡夜宮禁。適才宮門處收到一封自宮外遞入、言明轉交娘娘的……家書。”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深邃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鎖住林晚夕緊閉的眼瞼和細微的呼吸變化。“書信署名為……雲州故舊,林氏旁支,林遠山。”
雲州!林遠山!
這個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林晚夕的耳膜!她覆蓋在錦被下的身體,極其極其微弱地繃緊了一瞬!心脈深處那隻蠱蟲的悸動陡然變得狂暴而冰冷!破碎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屍橫遍野的村落、燃燒的房屋、抱著她躲進地窖的顫抖婦人、婦人臨死前塞進她手裡的一塊刻著“遠山”二字的殘破木牌……
是陷阱!
絕對是陷阱!
林氏旁支早在十五年前那場“大疫”中死絕!林遠山……那個她僅存記憶中模糊的堂叔名字,早已刻在了家族的墓碑上!這封所謂的“家書”,要麼是陛下授意的試探,要麼……就是那些如同附骨之蛆的南疆餘孽,終於循著她體內蠱蟲的氣息,將觸手伸進了這深宮囚籠!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內衫,冰冷粘膩。她死死咬住牙關,用儘全身力氣壓製著身體的顫抖和心口那翻江倒海的悸動與劇痛。不能動!不能有任何反應!在影衛冰冷的目光和雲湛這頭敏銳獵犬的注視下,一絲破綻,便是萬劫不複!
殿內死寂無聲。隻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林晚夕那被極力壓抑、卻依舊略顯急促的喘息。
雲湛深邃的目光如同實質,在她臉上逡巡。方才那一瞬間她身體極其微弱的繃緊,她陡然急促了一絲的呼吸,她緊閉眼睫下那難以完全抑製的細微顫抖……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眼底那片沉寂下漾開圈圈漣漪。
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用普通桑皮紙糊成的信封。信封很舊,邊緣磨損,上麵用尋常墨汁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而陌生。他並未將信遞出,隻是拿在手中,仿佛那是一件需要謹慎處理的證物。
“書信在此。”雲湛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卻字字如重錘,敲打在死寂的空氣裡,“然,宮闈重地,外間書信入內,按律需經查驗。末將職責所在,已先行覽閱。”他頓了頓,目光從信封移回林晚夕臉上,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穿透她緊閉的眼皮,直視她靈魂深處的驚濤駭浪。“信中並無緊要之事,多為雲州舊地風物瑣記,追憶……十五年前舊事。言及……林氏闔族罹難之慘烈,瘟疫肆虐,十室九空,屍骨無存……”
他清晰地吐出“十五年前”、“瘟疫肆虐”、“屍骨無存”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刀鋒,切割著林晚夕早已千瘡百孔的記憶。那深埋心底的血腥與絕望,被如此赤裸裸地揭開!
林晚夕的呼吸猛地一窒!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壓抑、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嗬嗬聲!灰敗的臉上瞬間湧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隨即又迅速褪去,隻剩下更加駭人的慘白!覆蓋在錦被下的手,死死攥緊了身下汙穢的布料,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紅芍立在陰影裡,深褐色的眼瞳驟然收縮!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娘娘那瞬間瀕臨崩潰的氣息!雲湛!他根本不是來送信的!他是來……淩遲的!用最殘忍的方式,撕開娘娘心底最深的傷疤!他到底想乾什麼?!
雲湛仿佛沒有看到林晚夕瀕死的痛苦反應,他深邃的目光依舊鎖著她,如同最冷靜的獵人觀察著瀕死獵物的最後掙紮。他緩緩地、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繼續念道:“……唯有一事,信中提及頗為蹊蹺。言道……林氏主脈闔府染疫之前數日,府中曾延請一位遊方道人做法驅邪。那道人……手段詭譎,曾取闔府眾人指尖之血,混入符水,言稱可‘同心同命,共禦邪祟’……”
“同心同命,共禦邪祟!”
這八個字如同九天神雷,瞬間在林晚夕的腦海中炸開!炸得她神魂俱顫!心脈深處那隻狂暴悸動的蠱蟲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刺骨的劇痛和……一種無法言喻的、仿佛被無形絲線死死勒緊心臟的束縛感,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
同心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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