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屋角那盆渾濁的冷水。水麵倒映出一張鬼魅般的臉:麵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嘴唇凍得發紫,乾裂處滲著血絲。額發被冷汗和血汙黏成一綹綹,緊貼在皮膚上。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曾經或許靈動狡黠,此刻卻深陷在青黑的眼窩裡,瞳孔深處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冷焰,如同即將熄滅的炭火最後爆出的火星。
她扯過一塊破布,蘸著冰冷刺骨的水,用力擦拭臉上乾涸的血跡和汙垢。動作粗暴,每一次擦拭都牽動全身的痛楚,但她強忍著。冷水刺激著皮膚,短暫的冰冷後是更深的寒意滲透。她將散亂的長發草草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同樣蒼白得可怕的脖頸。最後,她勉強整理了一下被汗水、血漬和掙紮弄得皺巴巴、沾染了灰塵的粗布衣衫,讓它看起來不至於太過狼狽不堪——儘管這努力在蝕心石不斷散發的寒氣和身體的極度虛弱麵前,顯得如此徒勞和可笑。
做完這一切,她扶著牆壁,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腑間尖銳的刺痛和蝕心石帶來的冰寒侵襲,眼前陣陣發黑。身體的虛弱感如同潮水,一波強過一波地衝擊著她搖搖欲墜的意誌。
卯時三刻的陰影,如同實質的絞索,緊緊勒住了她的咽喉。
走!必須走!
林晚夕咬緊牙關,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她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同樣冰冷的院門。
門外,是一條狹窄、肮臟的背街小巷。天色依舊是那種壓抑的灰白,如同劣質的裹屍布,低低地籠罩著沉睡的城池。巷子裡彌漫著隔夜垃圾的酸腐氣味和潮濕的黴味。寒風嗚咽著穿過狹窄的巷道,卷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刮在臉上如同刀割,更激得蝕心石的寒意深入骨髓,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險些栽倒。
她死死抓住門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巷子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有氣無力的犬吠,更襯得這黎明前的死寂如同墳墓。
忘憂居。這個名字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她的神經。它並不在這片貧民窟,而是在隔著兩條街的另一片區域——那裡白日喧囂,夜晚則是另一種藏汙納垢的繁華。平日裡這點距離對她而言不值一提,此刻卻如同天塹。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邁步。左腳沉重地抬起,落下,如同踩在深陷的泥沼裡。腳踝處傳來撕裂般的酸痛和冰寒的麻痹。緊接著是右腳,同樣的艱難。每一步,都牽扯著心口那空蕩麻木處傳來的沉重鈍痛,每一步,蝕心石的寒意都順著血脈瘋狂流竄,試圖凍結她的血液和意誌。經脈裡殘留的灼痛和冰裂感交織,每一次肌肉的收縮都像在拉扯著布滿裂紋的瓷器。
冷汗再次浸透了單薄的裡衣,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帶來更深的寒意。她走得極慢,身體微微佝僂著,左手下意識地按在心口蝕心石的位置,仿佛這樣能汲取一絲虛幻的支撐。右手則緊緊收在袖中,指尖隔著衣料,死死捏著那枚淬毒的銀針。冰涼的針體緊貼著腕部的皮膚,是唯一的真實,也是唯一的希望——或者說,是同歸於儘的絕望。
巷子曲折幽深,仿佛沒有儘頭。灰白的天光吝嗇地灑落,在她身後拖出一道扭曲、搖晃、虛弱不堪的影子。寒風卷著塵土和落葉,撲打在她身上,單薄的衣衫根本無法抵禦這深秋清晨的凜冽,更無法抵禦蝕心石那源自內部的、仿佛來自九幽的陰寒。她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更濃的白霧。
時間在緩慢而痛苦的跋涉中無情流逝。灰白的天色越來越亮,逐漸褪去了死氣,染上一種冷漠的、毫無溫度的淺藍。遠處開始有了人聲,模糊的市井喧鬨如同潮水般隱隱傳來,宣告著新一天的開始,也宣告著卯時三刻的步步緊逼。
轉過最後一個巷口,眼前豁然開闊。街道寬闊了許多,青石板鋪就的路麵濕漉漉的,反射著清冷的天光。兩旁的店鋪大多還緊閉著門板,隻有零星幾個賣早點的攤子支了起來,蒸騰著微弱的白色熱氣。早起的人們裹著厚厚的衣服,行色匆匆,偶爾投來一瞥,目光掃過林晚夕蒼白如鬼、搖搖欲墜的身影,帶著毫不掩飾的驚疑和嫌棄,隨即又漠然地移開。
這世俗的喧囂和冷漠,此刻竟讓她感到一絲扭曲的安全感。至少,這裡不再是那條死寂得如同墳墓的小巷。她強迫自己挺直一點腰背,儘管蝕心石的寒意和身體的劇痛讓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避開人流,緊貼著街邊冰冷的牆壁挪動,像一道隨時可能消散的影子。
忘憂居的招牌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
那是一棟三層的木樓,飛簷翹角,在周圍低矮的店鋪中顯得鶴立雞群,卻也透著一股沉沉的暮氣。朱漆的大門緊緊關閉著,門前兩隻石獅子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門楣上懸掛的黑色牌匾上,“忘憂居”三個描金大字,此刻在林晚夕眼中,卻如同地獄入口的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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