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入西山脊線的時候,洛陽遺址上空的藍色終於開始泛起暗沉的緋紅。暖光斜斜地鋪在滿地蟲殼上,那些紫的、金的、銀的碎殼在餘暉中閃爍著最後的微光,像是大地鋪了一層被打碎的彩色琉璃。
蘇清瓷在石墩旁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把林晚夕安置在蜃樓艦臨時搭建的醫療艙裡,軍醫和隨艦修士輪番看過,結論都是一個意思——經脈枯竭、元氣近乎斷絕、五臟六腑承受了遠超負荷的能量衝擊,若非龍魂暖流及時續住心脈,這個老人早在蟲陣解體那一刻就該走了。現在雖吊住了一口氣,但恢複的希望渺茫,能撐著清醒過來已是天大的奇跡。
她需要至少三個月的靜養。淩驍站在醫療艙門口,軍裝上衣解開了兩顆扣子,領口鬆散地掛著,額角的繃帶已經被汗浸成了深灰色,全身經脈廢了八成,蠱母的脈衝反噬在她意識裡留下了根深蒂固的裂痕。就算我們把蜃樓艦上所有的能量補給全給她灌進去,也未必能補回三成。
蘇清瓷點了點頭,沒說話。她靠在醫療艙外的金屬牆壁上,玄金鳳袍皺巴巴地裹著身體,左肩的繃帶在幾個小時前被虞晚強硬地換過一次,新繃帶底下還是滲著一層淡紅。她心口的那個小包安靜地伏著,尾巴尖偶爾探出來蹭一蹭她心脈的位置,像是小東西也在替她擔憂。
你去休息。淩驍看了她一眼,聲音放低了些,你也撐不了多久。
我知道。蘇清瓷說。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指尖上殘留的金光已經微弱得近乎看不見了,但我睡不著。
淩驍沒再勸。他站在她身邊,肩並肩靠著金屬艙壁,兩個人安靜地望著遠處那片被蟲屍覆滿的平原。暮色裡偶爾有風吹過,卷起幾片銀翼蠱殘破的尾絲,飄飄蕩蕩地掠過焦土裂縫,落在半截坍塌的石柱上。
沉默了很久。
淩驍。蘇清瓷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感覺到沒有?
什麼?
……大地的脈動。她垂下眼,右手無意識地按在了心口那個小包的位置,從今天下午開始,地脈深處有一股很微弱的……震顫。不是蠱母發出來的。蠱母已經沉回去了,林晚夕說它需要至少五年重新積蓄能量才能再次蘇醒。可那股震顫還在,比蠱母的脈衝更深、更遠,像是從地核內部一直往外滲的。
淩驍皺眉。他閉上眼睛,神識向地下探去。他的修為遠不如蘇清瓷,對地脈波動的感知也不如她敏銳,但當他把全部注意力沉入大地深處時,確實捕捉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極其低頻的震顫,像是行星本身在某種外力的牽引下微微發顫。
那是什麼?他睜開眼。
蘇清瓷搖了搖頭。我不確定。但我的龍魂……她頓了一下,手指在心口輕輕摩挲,小龍在發抖。從我醒來之後,它就一直縮在角落裡,蜷成一團。我本來以為它隻是累了,但後來我發現不是。它在害怕。
淩驍的表情凝重起來。害怕什麼?
不知道。蘇清瓷轉頭看向他,那雙金色的眸子裡映著遠方天際最後一抹殘陽的餘暉,但我覺得,我們得去問一問那兩頭龍。
夜幕徹底降臨之後,蘇清瓷獨自去了洛陽遺址北麵那片被蟲潮衝擊過、但未完全摧毀的龍族祭壇殘骸。
三百年了,祭壇的主體建築早已坍塌成一堆碎石,隻有最中心處那塊半埋在土裡的巨型石板還完整地存留著。石板上刻滿了龍族的古文字和符紋,那些線條在日間看起來隻是普通的石刻紋路,但在夜間——尤其當月光灑落時——紋路深處會泛起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微光,像是有血液在石脈中緩慢流淌。
兩頭龍魂蟄伏在石板底下的地脈裂隙中。蘇清瓷蹲下身,將手掌按在石板上,心口的小龍探出一截腦袋來,細小的金色瞳孔轉了轉,然後發出一聲極輕極低的嗚咽,像是在跟石板下麵的什麼東西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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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上的符文驟然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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