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夜的雪停了之後,風反而起來了。
蘇清瓷從林晚夕的靜養院出來,沿著城西的石板路往回走。夜風把簷角積的薄雪吹成細碎的冰粉,撲在臉上涼絲絲的。虞晚本要送她,被她擺手攔了回去——老太太那邊儀器剛穩定下來,你守著。虞晚紅著眼眶點了點頭,蹲回那堆管線中間,扳手重新攥緊在手裡,沒再說話。
蘇清瓷一個人走回望妻台。
從城西到城北那座山丘,穿過四條街,經過兩座新修的拱橋。冬至夜的洛陽城沒有因為一場未遂的恐慌而冷清下來。相反的,街巷兩側的人家窗紙後透出暖融融的光,門縫裡飄出煮餃子的白汽,偶爾有一串孩子踩著雪跑過巷口,手裡拎著紙糊的走馬燈,燈紙上畫的不是傳統的花鳥魚蟲,而是九層琉璃塔和飛在半空的蠱蟲圖案——如今城裡孩子的玩具早就換了新樣式。蘇清瓷在橋頭站了片刻,看著一盞從上遊漂下來的河燈,燈芯是淡藍色的靈爐火苗,照得河麵一小圈波光粼粼。
她攏緊氅衣,繼續往前走。
望妻台的山丘腳下立著兩盞長明符燈,燈柱是整塊青石雕成的,柱身刻滿了當年重建時參與者的名字——工匠、蠱師、龍族傳承者、自願前來搬石的平民百姓,密密麻麻的小楷從柱底一直刻到柱頂。蘇清瓷經過時瞥了一眼,她記得其中一個名字:何大壯,原洛陽城東賣豆腐的,元興二十年冬天來搬運昆侖青石時被落石砸斷了腿,後來拄著拐又來了半年,直到望妻台建成那天才被人用擔架抬下去。她沒停下來細看,但腳步放輕了一點。
九十九級台階的恒溫符文還在運轉,石麵溫熱乾燥,雪落上去就化了,隻留下一層薄薄的濕痕。蘇清瓷拾級而上,越往高處風越硬,吹得氅衣下擺獵獵翻飛,領口的銀狐毛往後倒伏又彈回來。走到頂層的欄杆前時,她看見淩驍還站在那裡。
他走之後顯然沒離開過。
酒壺還擱在欄杆石麵上,已經涼透了,壺口凝了一圈冰淩。他的玄色錦袍肩頭積了一層新雪——她走之後雪又下了一會兒,這會兒雖然停了但風把遠處屋頂上的雪吹起來,細細密密地落在人身上。聽見腳步聲他偏過頭來,左眼那層銀灰色的盲翳被塔頂的光映得泛冷,右眼的瞳孔卻比走之前沉了許多。
晚姨怎麼樣了?他問,嗓音被風吹得有點啞。
蘇清瓷走到他身邊,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她沒急著答話,先伸手把他肩上的雪拂了拂——冰涼的雪粒從指縫間滑落,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然後她才開口:穩住了。淨雪蠱爆發了一下,她撐住了。但……
她停了幾息。欄杆下方洛陽城的燈火在她眼底映成一片碎金,那些窗欞後透出的暖光此刻看起來格外遙遠,像是隔了一層極薄的冰。
晚姨說,虛寂之主發現我們了。全球蠱網同步感知到了祂的氣息,信號源在深空那顆暗紅星點的方向。祂一直在那裡,一直看著。隻是以前地球太暗了,祂沒看見。
淩驍沉默著聽完了。他左手攥著欄杆石麵的邊緣,指節繃得發白,右手慢慢抬起來覆在蘇清瓷搭在欄杆的手背上。他的掌心乾燥溫熱,覆上來時蘇清瓷感覺到那層皮膚下血管跳動的力度——比平時快,比平時沉。
你害怕嗎?他問。
蘇清瓷偏頭看他。淩驍的側臉上那道從眉骨劃過顴骨的舊疤被燈光勾出深淺交錯的輪廓,左眼盲翳後已經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右眼的目光很直,直直地釘在她的瞳孔深處,像一柄沒有鞘的刀。
她承認。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了。但怕完之後我算了算賬。
什麼賬?
淨雪蠱網絡覆蓋七成以上聚居區,穩定運行六年,三個月前那場共振幾乎摸到了天階門檻。晚姨說最早明年秋分就能啟動升維。深藍女皇的殘識在這一輪被徹底驚醒了,她把所有關於虛寂之主結構的信息都灌進了升維圖譜裡。星蠱族三年前傳回消息說他們找到了穩定星門的辦法,隨時可以成建製地過來支援。械族的艦隊已經清理完三處蟲族補給鏈,承稷說他們正在返航路上。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掌心在淩驍手底下翻了個麵,手指收攏扣住他的指縫。她的手指比他的涼,指腹上還帶著之前在靜養院被林晚夕攥出來的壓痕。
怕歸怕。但賬算完,我覺得能打。
淩驍沒立刻接話。他低下頭看著她扣在自己指縫間的那五根手指,銀狐毛的袖口被風吹得輕輕蹭過他的手背。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悶在胸腔裡滾了滾才出來。
你算賬的樣子——他說,右眼裡那層沉鬱慢慢化開了,像冰麵上裂了一道細紋,和當年在禦書房對著戶部賬本算軍餉的時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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