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鄭直今夜該坐班,可是下午的時候傳來消息,張元禎請他過去。鄭直隻好找到劉健講明,要換班。恰好李東陽今個兒也在值房,對方這次很仗義,得知詳情後與他換了班。
下值之後,鄭直坐車,在兩輛馬車的護衛下,來到了張元禎家外。
張家人早就等著,一個少年在兩個家人簇擁下迎了過來“末學後輩張鏊拜見少保。”
“你我兩家不必如此。”來人是張元禎的元孫張鏊,今年十四歲。因為張元禎嫡長子早逝,一直被他帶在身邊教導。雖然二人年紀相仿,奈何鄭直是張元禎的學生,也算張鏊的長輩。鄭直伸手托住要行禮的張鏊“大宗伯可好些了?”
“今早總算能夠進一些羹粥了。”張鏊神情一暗,為鄭直引路“少保請。”
鄭直點點頭,從張家中門穿過,來到後院正房臥室。一進屋就感到藥氣沉浮,又混雜著濃鬱香氣,一隊花枝招展的丫頭站在榻旁伺候。張元禎臥於榻上,麵容枯槁,唯有一雙眼睛在見到鄭直時,倏然掠過一絲微弱卻清明的光。
鄭直屏息趨前,於榻邊躬身長揖,聲音低沉“學生鄭直,問座師安。”心中不悲不喜,他確實無意如此,隻打算逼著對方致仕。您老都多大歲數了,不曉得氣大傷身嗎?
張元禎喉頭滾動,發出微弱氣音“是……行儉啊。”他喚的是鄭直的表字,這一聲,便將今日的見麵拉回到了純粹的師生之誼“昨日就多虧了你。不成想,今個兒又要麻煩你來一趟。”
“恩師這是哪裡話。”鄭直心中更沉,撩袍在張鏊安置的杌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態恭敬如年初在文淵閣製敕房“師徒如父子。行儉幼年失孤,若不是恩師,哪有今日。隻恨俺文不成武不就,無法為恩師醫治。”
“行儉何必自責……”張元禎擺擺手,信馬由韁,想到哪就說到哪“老朽……燈儘油枯之時了。”他語速極慢,卻字字清晰,是久居上位者最後的體麵“今日請你來,非為朝事,乃有一樁私誼,欲托於你。”
“座師請講,學生恭聽。”鄭直傾身向前。
張元禎目光轉向侍立榻邊的張鏊“鏊哥乃老夫長孫。”他喘了口氣,每一個字都似用力擠出“這孩子……幼失怙恃,性子雖有些愚鈍,卻還知向學。老夫去後……”他頓住,目光如古井般投在鄭直臉上“盼你……念在數年師徒名分,稍加看顧,勿令其……墮了家門書香,誤入歧途。”
此言重逾千鈞,其中意味,既有對鄭直人品能力的認可,亦隱含著將部分餘茵與人脈,通過這種最傳統也最牢固的‘師門’紐帶,悄然傳遞、延續的深意。
鄭直肅然起身,整理衣冠,對著張元禎,亦是對著那張鏊,深深一揖“座師重托,學生謹記於心。必當竭力,不負所望。”沒有華麗的誓言,字字平實,卻是一種鄭重的承諾。
張元禎凝視他片刻,仿佛要將他這態度刻印下來。良久,極輕微地點了點頭,一直緊繃的精神似乎終於鬆懈,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他闔上眼,隻餘一句幾乎聽不見的歎息:“如此……我便……安心了。”頓了頓,才對一旁的丫頭們道“你們去吧。”
那一隊丫頭們應了一聲,走了出去,臥房裡隻留下了淡淡。
“鏊哥也去吧。”張元禎看張鏊沒有動,隻好將對方支出去。
張鏊應了一聲,向鄭直行禮後,退了出去。
“俺這人眼裡容不得沙子,得罪人太多。”張元禎緩了緩,這才又道“行儉日後要深以為戒。”
鄭直稱是。
似乎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之後半個多時辰,張元禎絮絮叨叨的將他所有的為官之道傾囊相授“未知行儉日後打算如何?”
“實不相瞞。”鄭直得到張元禎麵授機宜,大受感動“學生原本想,趁著劉首揆他們一同倒閣,上報君恩,下救民命。可昨日見到恩師如此,不由膽寒。不是學生妄自菲薄,實在是才能不足以勝任。恩師曉得孔罄年題本那個案子吧?學生第一次瞅見的時候,就感覺不對,這才讓錦衣衛複核。結果,錦衣衛啥也沒查出來。學生這才老老實實簽批,哪裡曉得,人家根本不在乎學生批的是啥,隻要學生的花押,這根本防不勝防。”
張元禎強打精神,聽了鄭直半晌委屈。終於,聽到了鄭直講日後打算“學生想通了,既然大夥都覺得俺不合適,那麼俺就主動讓出來。陛下認為哪裡需要俺,俺就去哪。與其屍位素餐,不如為朝廷做些實事。”
“行儉想出京?”張元禎不確定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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