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澈的眼眸看向歐瑞克“我小時候總是不忍心去修剪它們，我覺得每一片葉子都是生命，都有權利生長，我寧願看著它們自然競爭，哪怕最後整株植物死掉了我也可以安慰自己‘看，是它們自己不夠強壯，不是我害死了它們。’”
瑟娜瑞媞微微苦笑了一下“可這樣的借口也就隻能騙騙小時候的自己罷了，等我長大些，真正懂得如何照料植物之後我才明白，我當時的不忍心，其實是害怕。”
“害怕承擔起‘因為我剪掉了葉子，所以植物可能受傷甚至死掉’的責任，我把選擇權交給了植物自己那盲目的生長本能，其實是一種逃避。”她的話像一把溫柔的鑰匙，輕輕打開了歐瑞克內心那扇緊閉的門。
他怔怔地看著瑟娜瑞媞，看著她指尖那抹生命的綠色，瑟娜瑞媞與他對視，聲音很輕柔“但是現在我長大了，我知道該修剪的時候就必須修剪，這不是殘忍，是為了讓整株植物更好地活下去，這責任園丁必須承擔起來。”
歐瑞克的心中仿佛被什麼重重地撞了一下，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猶豫、彷徨、乃至潛藏的恐懼在這一刻被清晰地照亮。
原來如此……自己那看似尊重生命的‘讓戰士們自己決定’，深層裡何嘗不是瑟娜瑞媞所說的那種害怕承擔責任的逃避？
將如此殘酷的選擇拋給那些信任他、追隨他的士兵，讓自己置身於尊重個人意誌的道德安全區，這真的是一種高尚嗎？還是說這恰恰是領導者最大的失職與怯懦？
他站起身走到瑟娜瑞媞麵前，握住了她那隻剛剛觸碰過植物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但很柔軟，歐瑞克將她的手輕輕抬起，在指尖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瑟娜瑞媞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一邊嗔怪道“你……你乾嘛？突然這樣……”
歐瑞克沒有放開，隻是握著她的手目光深深地看著她，仿佛要望進她的心底，他臉上的沉重和茫然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清明與決斷，他低聲說道“謝謝。”
這一聲謝謝包含了很多，謝謝她的理解，謝謝她的點醒，謝謝她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用她獨有的方式給了他支撐和方向。
表麵上看歐瑞克似乎恢複了平靜，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此刻正經曆著怎樣的翻江倒海，恐懼並沒有消失，但已經被更強大的責任感和決心壓製，是的，他害怕承擔那麼多人因他命令而死的責任。
但此刻他無比清醒地認識到，這個責任他必須扛起來，也必須扛得住，這不僅是為了他親手建立的霍爾普，為了他所效忠的帝國和這個世界，也為了眼前這個聰慧堅韌的女子，為了所有信賴他、將命運托付給他的人。
第二天，同一時間，通訊總局通訊室，蜂巢的麵前。
機器再次啟動，各終端依次接入確認，和昨天的壓抑不同，今天頻道剛一接通就傳來了幾乎要衝破揚聲器的嘈雜聲浪。十幾個聲音激動地交織在一起，內容卻驚人地一致。
“子爵閣下！裝甲營隊全體官兵，包括後勤文員一致請戰！”
“我們第九山地作戰營隊已經準備好了誓師大會！”
“子爵閣下！請把任務交給我們吧！”
他們爭先恐後，慷慨激昂，仿佛那不是通往可能地獄的入口，而是值得搶破頭的無上榮光，歐瑞克甚至能想象出卡爾等人此刻漲紅著臉、對著小靈通大喊的樣子。
然而這一次，歐瑞克的心境已截然不同，他平靜地聽著，等到那激動的聲浪稍歇才沉穩地開口，聲音透過機器傳達到每一個小靈通裡“都安靜一下。”
頻道裡的嘈雜漸漸平息，但那股沸騰的熱血氣息仿佛仍能透過信號傳遞過來，歐瑞克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首先，我要說……我很抱歉。”
這話一出，所有終端那頭的人都愣住了，抱歉？子爵閣下為什麼道歉？歐瑞克沒有給他們詢問的時間，而是繼續說道“我要向你們，向所有安民軍的戰士們，說一聲對不起。”
頻道裡一片寂靜，隻有機器規律的嗡鳴。
“我把一個本不該由你們來承擔抉擇的痛苦，拋給了你們。”歐瑞克的聲音清晰而坦誠“我把最殘酷的可能性攤開在你們麵前，然後說‘你們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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