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自古繁華。
舜英在此盤桓數日，見和親王府撤了白幡、閉了府門，才曉得原來是這廝被乾隆嚴厲申斥，還罰了一年俸祿，令其閉門思過。
在舜英看來，不過就是不痛不癢罷了。但對於多年深受皇帝偏袒的和親王而言，已經是極重的處罰了。
和親王被罰，朝堂諸臣也跟著鬆了口氣，起碼短時間內，不必擔心被這位混不吝的王爺勒索錢財、乃至拳腳相向了。
一時間倒是有了幾分大快人心之感。
斜風細雨在這一日清晨驟然降臨，舜英也撐起了一杆油紙傘，漫步在京師的街頭巷尾。
皇帝與宗親大臣都去了京郊避暑，京城倒是略顯清閒了一二分。許多老字號的酒樓生意都清閒了許多了，往日裏隻對權貴開放的三樓大雅間，如今給錢就能上去了。
老字號的手藝還是那樣老道，哪怕隻是一碟普普通通的醬菜，入口也爽脆得緊。
更不消說桌上的其餘的珍饈了。
烤飛龍、煎麅脊、清湯鹿尾、蜂蜜熊掌、糟蛋魚唇、鬆子白鴿、瑤柱燴魚肚、四寶鴨絲羹、吉祥燈籠蝦、甜筍汽鍋雞——自然了，都比不上那道香煎小牛舌來得可刑又可拷。
這個時代也是有動物保護法的，不過保護的不是虎豹熊鹿，而是牛——準確說是耕牛。
哪怕是病死、老死的牛也得上報官府，經過核查審批才允許屠宰。這香嫩的牛舌，明顯是取自還未完全長大的小牛。
舜英想，估摸著是隻不慎摔死的小牛犢吧。
嗯，真香！
這家老字號的菜色很硬，靠山也很硬啊。據說掌勺的是宮裏榮退下來的老禦廚了。
嗯，怪不得口感有些熟悉。
這一桌子菜價格也很美麗，花了二十六兩七錢三分，舜英直接丟了三枚十兩重銀元寶。
“不用找了！”
美滋滋下樓去，便見一身穿綾羅、趾高氣揚的中年人揚著鞭子，對一長須道士嗬斥：“趕緊給爺滾！”
此人腰間還係著黃帶子，顯然是宗室子，有此德性倒也不稀奇了。
誒，等等，那道士有點眼熟，那足有一尺的長須……
“誰讓你徒弟不長眼力勁，敢擋爺的路！！”那宗室子弟愈發不可一世，狠狠一鞭子便抽了過去。
那長須道士急忙抬手招架，手背上登時多了一道紫紅傷痕。兩個年輕道士急忙上前拉扯長須道士。
“師父，咱們鬨不得啊！黃帶子、他是黃帶子！”一年輕道士一把抱住長須道士，壓低聲音道。
另一個道士含淚低聲道：“師父，咱們回白雲觀，好生安葬了小師弟吧！”
舜英這才忽然響了起來，這不是日前在和親王府上做法事的那群白雲觀道士麽！
小師弟……？！
酒樓外，亦是圍了好幾層，一輛騾車上，赫然是那個滿口“姐姐”“姐姐”的小道童。
但現在，他已經不能再活蹦亂跳了，他就這樣靜靜地躺在車上，滿頭鮮血淋漓，那血仿佛還透著熱氣，染紅了他的道髻、浸透了他道袍。
他小小的胳膊以詭異的姿勢扭曲著，慘白發青的小臉、緊閉的雙眼……
連議論聲都隻能竊竊私語。
“那是康親王之弟、鎮國將軍永奎。”從無數低語中，舜英找到了關鍵詞。
鐵帽子王府的人，非一般宗室。
長須道士被兩個年輕弟子半攙半拽了出來，看著小徒弟遺體，不由雙目含淚，拳頭緊握，咬牙低語：“這是什麽世道……”
還能是什麽世道？滿人當權，漢人不如狗的世道唄！——這便是在場無數人的心聲。
“看什麽看，還不快滾！”一個麵貌陰鬱的太監走了出來，扯著難聽的公鴨嗓子，“一個個找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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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群眾頓時做鳥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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