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劇痛。
意識像沉入無底寒潭的石塊,不斷下墜,又被某種尖銳的撕裂感強行拽回些許光亮。黎童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由模糊的混沌逐漸聚焦。
不是冰冷的江灘亂石。身下是乾燥鬆軟的枯葉鋪成的厚墊,帶著山林特有的腐殖質氣息。頭頂是粗糙的原木梁頂,簡陋卻嚴實。微弱的篝火在角落石坑裡劈啪作響,橘黃的光暈搖曳著,驅散了些許洞窟深處的陰寒。
痛。肩胛骨下戮神釘的傷口如同埋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心跳都帶來灼痛與麻木交織的酷刑。丹田更像一個失控的戰場,冰魄月華種死氣沉沉,裂紋密布,寒螭意誌被重創後如同蟄伏的毒蛇,冰冷黏膩地纏繞在殘魂深處,伺機反噬。而枯骨真君那歹毒的“玄陰焚心咒”烙印,則在每一次喘息時都悄悄釋放著陰損的撕裂感,如同無數細小的毒鉤在刮擦著他的靈魂。
“呃…”他試圖動彈,身體卻如同散了架的破布袋,發出骨骼摩擦的呻吟,牽動傷處,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不想死,就莫動。”一個清冷、平靜,如同山澗流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黎童吃力地轉動眼珠。篝火的光暈邊緣,一道素雅的身影端坐。女子約莫雙十年華,身著青碧色的素淨長裙,裙擺繡著幾縷淡雅如煙的雲紋。烏發如瀑,僅用一根素白玉簪鬆鬆挽起,幾縷青絲垂落頰邊,襯得肌膚如玉,清冷剔透。她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仿佛久病之人,卻無損那份出塵的秀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膝上橫陳的一張古琴。琴身色澤深褐,隱現木紋,形製古樸,七根琴弦光華內蘊,非金非絲,細看之下仿佛有微弱的流光在弦上緩緩流淌。
她並未看黎童,低垂著眼簾,纖長白皙的手指如同撫過情人的發絲,輕輕搭在冰冷的琴弦上。指尖瑩潤,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透著一股不沾塵埃的潔淨感。
“你臟腑遭陰寒邪毒侵蝕,又被外力重創,更兼…神魂駁雜不穩。”女子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若非淩姑娘那‘寒髓玉露膏’封住戮神釘大半毒力,又以獨門金針截脈之術暫時穩住你心脈,此刻的你,早已魂歸幽冥。”她提到“淩姑娘”時,語氣並無波瀾,仿佛隻是提及一個路人。
“淩…雨瀟?”黎童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記憶碎片湧入腦海:瀟水惡浪,鐵甲橫江,少女狡黠的笑靨和肩頭那隻吞毒的金蟾。“她…在哪?”
“引開追兵了。”女子依舊沒有抬頭,指尖在琴弦上極其細微地滑動,並未撥動,卻有一股無形的氣韻在弦上流淌。“神策軍與五毒教沆瀣一氣,聲勢頗大。她帶著你的‘麻煩’,引開他們,為我們爭取時間。”
黎童心頭一緊。引開追兵?那瘋丫頭…他記得最後模糊視線中的青鸞玉佩…難道是這個女子?
“你是誰?”他聲音嘶啞。
女子終於抬起眼簾。那是一雙極為清澈的眸子,如同初融的雪山泉水,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卻也冰冷得沒有半分情緒漣漪。她的目光落在黎童臉上,如同在審視一件物品,沒有任何好奇,隻有純粹的專注。
“沈青鸞。”她報出名字,語氣毫無波瀾,仿佛在說今日天氣。“你的命,暫時在我手上。想活,就靜心凝神。”
話音未落,她搭在琴弦上的指尖,終於動了。
並非猛烈撥掃,而是極其輕柔、極其緩慢地…一挑。
嗡…一聲低沉、渾厚、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震顫之音,自那張古拙的琴身上響起!聲音並不刺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擴散開來,洞窟內搖曳的篝火都為之一定!
隨著這聲低沉的琴音,一道肉眼可見的、極其淡薄、如同水波漣漪般的青色光暈,以沈青鸞為中心,輕柔地蕩漾開來,瞬間將黎童籠罩其中!
光暈及體的刹那,黎童渾身猛地一震!
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涼溫潤感,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帶著盎然生機,瞬間滲透了他幾乎要被冰火劇毒焚毀的四肢百骸!這感覺並非作用於皮肉,而是直接浸潤神魂!
丹田深處,那顆死寂的冰魄月華種微微一顫,表麵猙獰的裂紋似乎被這溫潤的青光悄然滋養撫慰,躁動的寒意稍稍平複。寒螭那冰冷黏膩的窺視感,如同被投入清泉的墨汁,瞬間淡化了許多,蟄伏得更深。更奇妙的是,枯骨真君那歹毒詛咒烙印帶來的撕裂劇痛,竟也在這清越滌蕩的琴音撫慰下,減輕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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