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的軍醫帳內，藥味混著血腥氣彌漫在空氣中。阿古拉躺在臨時搭起的木板床上，肩胛的刀傷已被清創包紮，白色的紗布滲出暗紅的血漬，後背的毒傷敷著狄國特有的解毒草，青黑色正慢慢褪去。她尚未醒轉，眉頭卻緊緊蹙著，像是在夢裡仍在搏殺。
帳外的風卷著雪沫子拍打著帆布，趙衡背著手站在帳口，目光落在遠處蒙古兵撤退的方向，手裡卻無意識摩挲著那半塊並蒂蓮玉佩——另一半早在剛才抱阿古拉來城樓時，從她衣襟裡滑落，被他下意識攥在了掌心。玉佩的邊緣還沾著點阿古拉的血，涼絲絲的，像她總帶著點疏離的眼神。
“趙衡哥，軍醫說阿古拉姐姐的毒能清乾淨，就是得躺上半月才能動。”念雪捧著一碗剛溫好的藥湯走進來，紅絨襖子上沾著雪粒，進門時帶起一陣寒風。她是黎童的獨女，眉眼間依稀有父親的英氣，隻是此刻眼裡滿是擔憂，“你都在這兒站了一個時辰了，雪粒子都落滿肩頭了。”
趙衡回頭，肩頭的積雪簌簌落下，他卻像毫無所覺，隻接過藥碗放在旁邊的矮凳上：“蒙古兵退到三十裡外了，卻沒真的撤走，恐怕在等援軍。”他的聲音有些沉，視線又飄回帳內阿古拉的床榻，“她……哼，狄國公主的命，倒是比草原上的狼還硬。”
念雪眨了眨眼，將暖爐塞進他手裡：“趙衡哥又口是心非。剛才阿古拉姐姐從暗渠被抬出來時，你手抖得跟篩糠似的，軍醫剪她衣服都被你瞪得不敢動。”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怕她醒了，又要提狄國和大宋的盟約？我爹說了，阿古拉姐姐心裡是認你這個‘盟友’的，就是嘴硬。”
趙衡的耳尖悄悄紅了，剛要反駁，帳內突然傳來輕微的動靜。阿古拉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目光先是茫然地掃過帳頂的帆布，隨即定格在趙衡身上，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蒙古兵……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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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徹底退，在關外紮營了。”趙衡立刻走近床榻，語氣不自覺放軟，“你躺著別動，軍醫說你失血太多。”他伸手想探她的額頭，手伸到半空又停住，轉而拿起旁邊的藥碗，“該喝藥了。”
阿古拉看著他別扭的動作，嘴角扯出點冷笑：“趙將軍倒是‘關心’我？不怕我醒了，再提狄國要收回邊境三城的事？”她掙紮著想坐起來，肩胛的傷口立刻傳來劇痛，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別動！”趙衡趕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卻很輕，“傷成這樣還嘴硬。”他舀起一勺藥湯，用唇試了試溫度，才遞到她嘴邊，“先喝藥，邊境的事，等你能下床了再說。”
阿古拉別過臉：“不用你喂，我自己來。”可她剛抬手，就疼得脫力，手一歪，藥勺差點掉在地上。趙衡眼疾手快接住，乾脆直接舀了藥湯往她嘴裡送，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要麼張嘴，要麼我叫軍醫來灌，你選一個。”
帳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黎童披著玄色披風走進來，披風下擺還沾著蒙古兵的箭簇——顯然剛從關外偵查回來。他一眼就看見趙衡給阿古拉喂藥的畫麵，嘴角勾了勾，故意提高聲音：“喲，這才叫‘化乾戈為玉帛’？我還以為狄國公主寧死不喝大宋的藥呢。”
“黎將軍說笑了。”阿古拉接過趙衡遞來的水囊漱口，眼神卻亮了些，“我死了，誰跟你聯手守雁門關？蒙古兵這次帶了攻城錘，你大宋的城樓，單靠你女兒那點弓箭手可擋不住。”
黎童將手裡的羊皮地圖往桌上一鋪，指著關外的標記：“正要說這個。蒙古兵的援軍今晚就到，少說有五千騎兵，帶了十架投石機。”他看向念雪，“雪兒，去把城樓上的床子弩都檢查一遍，弓弦鬆了的立刻換，今晚怕是要硬仗。”
念雪剛應了聲“是”，就被阿古拉叫住：“等等。”狄國公主撐著坐起來，忍著疼道，“狄國的重甲兵已過了黃河，我剛才迷迷糊糊聽見親兵說的。讓他們去西側山坳待命，蒙古兵習慣從正麵攻城，西側是他們的盲區，正好能抄後路。”
趙衡眼睛一亮：“這主意好！我這就派快馬去接應狄國重甲兵。”
“不用。”阿古拉從枕下摸出一枚青銅虎符，扔給趙衡，“狄國兵隻認這個，你帶三百輕騎去，就說我下令，違令者斬。”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顯然動了氣，“別讓我覺得，大宋的將軍連這點調度能力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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