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向丁衝,『這仇,自然有……不過若因先父不幸亡於長安地麵,便將這仇算在驃騎大將軍頭上……此非明理之士所為,恐亦有違先父平日教誨。報仇,須尋正主,豈可遷怒?』
『遷怒?!』丁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湧上心頭,旋即化為更熾烈的怒火,『桓元則!你……你竟如此說?!那斐賊縱容治下,綱紀不存,致使令尊蒙難,他便是罪魁!你……你這是為自己怯懦畏戰、苟且偷安找借口!你不思為父報仇,反而在此為仇敵開脫!你……你還配為人子嗎?!桓氏列祖列宗,都要為你這番言辭蒙羞!』
麵對丁衝幾乎是指著鼻子的怒罵『不為人子』,桓範的臉上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但並不是羞愧,也不是暴怒,而是無奈,甚至帶了一些淡淡的譏誚……
桓範緩緩起身,看著因激動而麵色漲紅的丁衝,搖頭歎息道,『我桓氏如何持家,我桓範如何為人子,尚輪不到你來評判!先父之事,真相便是如此,我桓家自有判斷!你口口聲聲忠孝道義,不過是想拉我桓氏,去送死罷了!』
桓範袖袍一拂,指向廳外,『道不同,不相為謀。丁獨坐,請回吧!你集結你義兵,我守我桓氏。他日無論是曹公得勝,還是驃騎入主,我桓氏行事,但求無愧於心,俯仰無愧天地祖宗!至於你所說的忠孝……嗬嗬,不勞費心!』
『爾……爾等……』丁衝指著桓範,手指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失望,不由得劇烈顫抖著,可是千言萬語,最終也隻能化作一聲憤懣的怒吼,『豎子!不足與謀!』
說不通,再留下來也是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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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衝再也不想在這令人窒息的廳堂內多待一刻。他甩了甩衣袖,便是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桓範冷冷地看著,臉上連基礎的禮貌微笑都欠奉,隻剩下了冷漠。
等丁衝離開了塢堡之後,桓範獨坐在廳堂之中許久,低垂的眼皮之下,似乎偶爾會有些閃動。
桓典當時已經重病,也不可能讓百醫館派出名醫到山東中原給其救治,隻能輾轉前往百醫館求,卻不料遇到了些事情……
至於桓典究竟是死於驃騎之手,還是另有其故,桓範其實也不像是他對於丁衝的說辭一般,那麼的堅定信念,那麼的光大偉正。
隻不過……
形勢比人強。
又是坐了片刻,桓範站起身來,背著手,步履沉穩地走回後堂。
後堂之中,早就坐著一位須發皆白,麵容沉肅的桓氏家族長老,見到了桓範之後,便是頷首表示嘉許,『元則,應對得宜。既全了禮數,又絕了其念想。丁氏已是曹氏死忠,心智為其所蔽,無可救藥。我桓氏斷不能不明就裡,與其同赴死地。』
桓範在一旁坐下,眉頭卻並非舒展,沉吟說道:『眼前隻是拒了丁氏……易也……然長遠之禍,恐未消弭……』
桓範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桓氏長老,然後說道,『今驃騎大將軍斐,其勢已成,席卷中原,恐不可擋。其人行事,多重法度,輕慢詩書,雖有拉攏手段,然其推行之所謂新政,卻害我等世家……此政若行於山東中原,於我桓氏這般累積數世之良善而言……無異於傷筋動骨……恐十成基業,能存五六,已屬萬幸……』
桓範此言一出,後堂之中頓時陷入了一片壓抑的沉默。
良久之後,桓氏長老才長長的沉重歎息一聲,多少是有些無奈的說道:『如今亂世……唉,唯有兩害相權……取其輕罷……曹氏之勢,已是如西山落日,餘暉雖在,沉淪已定……便是有千軍萬馬,也難挽其頹勢……此時若再追隨曹氏,非但無濟於事,恐招來驃騎雷霆之怒,屆時兵鋒所至,玉石俱焚,宗祠斷絕,絕非危言聳聽!』
『至於那驃騎新政……』桓氏長老停頓了許久,才聲音漸低的說下去,『雖苛刻於我等士族,然觀其在關中河東所為,並非一味濫殺酷烈,亦有分化、拉攏、安置之舉……且其勢大,如泰山壓頂,不可力抗……待其定鼎中原之日……我桓氏或可主動獻出部分邊遠貧瘠之產,示以恭順,或能保全宗祠祖宅……待子弟之中聰慧機敏者再尋機會,未必不能再興家族……如今這渾濁亂世,能存續宗族血脈,不絕祭祀,便已是僥天之幸,夫複何求?』
桓氏長老,微微仰起頭,蒼老的麵容上流露出深切的無奈,眼角淚光閃動,似乎是難以割舍的痛惜,還有些不得不自我的寬慰,緩緩說道,『我桓氏一族,自高祖時遷居於此,世代耕讀,不敢稱有功於國,卻也安分守己,從未行那悖逆暴虐之事……為何偏要遭受如此劫難?!天地不公啊!』
這般感歎,似乎是為家族不可測的命運的哀鳴,但是實際上,在那蒼涼語調的深處,卻是對即將失去的,其世代享有的某種特權而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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