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任……艱險詭譎,非……賢弟所能當。』
曹操緩緩地說道,像是宣判,又像是解脫。
『大兄,你……』
曹仁忽然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
曹操緩緩地起了身,往前走了兩步,到了廳堂門口附近,往門外眺望,『汝乃勇將也,驃騎豈能不防?又怎能讓汝近身?』
廳堂之內昏暗的光線,恰巧照亮了曹操半邊的身軀,也使得曹操臉上的神情顯得非常的奇怪,似乎有些扭曲,有些苦澀,又有些欣慰,甚至有些愉悅?
這複雜無比的笑容,映襯著曹操深陷的眼窩、蒼白的麵容,竟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詭異之感……
『既然子不敢往,弟不可行……』曹操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一字一頓,每吐出一個字,都像鐵錘在敲打,『那隻有……老夫……親自……走這一遭了!』
『大兄?!』曹仁聞言,不由得失聲驚呼!
曹操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極其有力的手勢,瞬間截斷了曹仁即將脫口而出的所有勸諫。
曹操在說出那句話之後,原本臉上複雜的情感,以及紛亂的神態,都已經褪去,就如同淬火的利刃,漸漸地凝聚起一種豁出一切,令人不敢逼視的寒光!
『斐驃騎所欲者,非汝也,亦非鑠兒也,更不是什麼尋常將領官吏……』
曹操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冷靜,充滿了冷酷的計算。
就像是將自己也當成了一個籌碼,擺上了命運的天平。
『彼所求者,不過某之魁首也!』
『若以他人前去,縱是天子親往,分量亦嫌不足,誠意亦難取信!唯有某……唯某親自出關,解甲釋兵,去冠徒跣,以敗軍之帥,窮途末路之老朽姿態,肉袒牽羊,銜璧輿櫬,以示請降……或許方有一線可能,讓其相信,曹某……是真的山窮水儘,誌氣儘銷,心魂俱喪,隻求在其馬蹄之下,匍匐乞憐,換得兒孫一線苟活之機矣!』
曹操微微抬頭,眯著眼,稍微停頓,仿佛在腦海中推演著那個畫麵,語氣愈發冰冷,『屆時,可由我軍於關下,搭建請降之台……為彰其不世之功,顯其王者威儀,行此受降納叛,收服敵酋之古禮……』
『或許……』曹操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或會令其降低戒備,減少疑慮……』
曹操說的是降低,是減少,並不是消除,不是全免。
這個計劃,比讓曹仁詐降,比讓曹鑠為質,更加瘋狂,也更加……
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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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仁當然聽得明白,不由得說道:『大兄!如此還是太險!』
『嗬嗬……』曹操搖頭苦笑,『險?更險的事情,不也是做過來了麼?又何妨再多這麼一件?以古禮為由,便可多設禮器,多布置旌旗三牲……關中之輩多愚鈍蠻橫,這古禮……終歸是多了些機會!先以尋常之物呈之,任其查檢,待布置之時,再暗中動些手腳……』
曹操又是在賭。
他不僅是要賭斐潛身為勝利者,會不會生出的驕橫之心……
要賭那不知能否如願引爆,威力又能否足夠致命的火藥……
甚至還要賭到最後關頭,自己是否能脫身,還是和此生最大,也是最可恨的敵人一起同入地獄……
曹仁聽完曹操的安排,不由得渾身劇震。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瞪圓了雙眼,死死地看著曹操那張混合著瘋狂和冷靜的臉龐。
這是一場賭上一切,在絕望之中的最後一搏!
這是將自身血肉靈魂都作為燃料,試圖與對手同歸於儘的最後焰火!
廳堂之中,陷入了無比昏暗的沉默。
仿佛空氣凝固了,時間也停滯了。
唯有那盞油燈的燈芯,偶爾會爆出一兩星極其細微的火花。
曹操努力地抬著頭,這樣才不會讓自己這一生的驕傲,掉下來……
『汝……且去準備一二罷!』
曹操擺擺手。
曹仁似乎還想要說一些什麼,卻被曹操手勢攔住,最後隻能是重重地叩首,才緩緩退下。
畢竟這計劃真要推行起來,要準備的事項一點都不能少,一點都不能疏忽!
曹仁走了,曹操強行撐起來的腰背,也就隨之而垮塌下來了。
曹操緩緩的走回自己的位置,伸出手,先是撐在了坐塌上,才慢慢的,像是一節一節的,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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