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小鳥不是真的天真到一無所知。
它知道麵前這個家夥是披著羊皮的狼,知道它能夠毫不費力地將自己撕碎,知道和它做朋友可能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可它就是放不下這隻被自己那些精彩故事吸引的聽眾。
於是小鳥選擇了留下來,帶來自己省吃儉用攢了好久的堅果,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微不足道的瑣事。
它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最珍視的朋友們指給小狼看,然後認真地看著小狼的眼睛說:“我也想了解你。”
那一刻,小鳥讓小狼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也可以被真正接納。
不是作為需要被時刻警惕的“異類”,不是作為被馴化的“牧羊犬”,而僅僅作為自己。
那……小狼錯在沒能保護那隻小鳥嗎?
可是小狼又怎麼能預見到那樣的結局?
它單純地以為,狼群要找的話,隻會找上自己這個不該活在羊圈裡的“異類”,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自己再次被懲罰。
卻沒料到自己的氣息會成為致命的詛咒,會隨著那些溫暖的相處時光,一點一點沾染到小鳥蓬鬆柔軟的羽毛上,成為狼群循跡而來的路標。
它隻知道小鳥沒有赴約,隻知道風裡帶來了血的氣息,隻知道當它終於找到那隻圓滾滾的小鳥時,那雙總是亮晶晶的圓眼睛,已經再也不會睜開了。
它錯在後來不敢靠近、不敢說出真相嗎?
——可它有理由害怕,它也真的很害怕。
害怕小動物們再染上自己的氣味,害怕這份致命的詛咒會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把每一個靠近它、信任它的存在都拖進深淵。
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擁有的一點溫暖,會在真相揭開的瞬間,像陽光下的雪花一樣融得乾乾淨淨。
可它最後還是走出了那片藏身的森林,來到了陽光下,小動物們的眼前,選擇用顫抖的聲音告知了它們真相,選擇了承擔和守護。
這不叫罪,這叫負責。
那小狼錯在哪裡了?
它錯在太頑強了。
錯在沒有被羊圈裡那些堅硬的蹄子踹死,錯在它那該死的生命力太頑強了,錯在第一次懲罰之後沒有如願死去,錯在沒能把所有的錯誤扼殺在搖籃裡。
它錯在太孤獨了。
錯在孤獨到忍不住渴望陪伴,錯在渴望那些它本不該奢求的溫暖,錯在渴望有人能穿過茂密的森林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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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在孤獨到當一隻小鳥誤打誤撞闖進它的世界、對它說出“我想了解你”的時候,沒有狠下心來趕走對方。
它錯在太愚蠢了。
錯在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狼”這個字,又花了更長的時間才接受——這個看起來如此危險的字,說的就是自己。
錯在長大後,已經犯下了那麼多無可挽回的錯事後才終於明白過來: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這個大大的世界真的容不下它這一頭小小的狼。
因為所有人都在告訴小狼:你有罪。
牧羊人說,你生而為狼,你的本性危險而不可控。
因為你隨時可能破壞羊圈裡的秩序,傷害那些需要我保護的羊。
羊群說,你是異類,你讓我們害怕。
因為我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控製不住瘋狂的本性,朝我們露出獠牙。
狼群說,你背叛了天性,你忘了自己應該站在哪一邊。
因為你甘願為了一點溫暖就出賣自己的靈魂,當一隻搖尾乞憐的牧羊犬。
所有人在都說:隻要你不存在,一切就都會好起來。
牧羊人不用再為這個怎麼也教不會的異類頭疼,可以專心守護她的羊群,坐看世界永恒不變的秩序。
羊群可以安心地在草地上曬太陽、吃草、打盹,不用擔心身邊那個異類會突然失控,傷害溫順善良的它們。
那隻小鳥還會在草坪上活蹦亂跳,那些小動物也不會因此而染上致命的氣味,不會被狼群盯上,不會在悲傷與恐懼中瑟瑟發抖,不會因為一份單純的友誼就付出生命的代價。
知曉小狼存在的角色裡,隻有小鳥沒有說它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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