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像是一劑猛藥,既帶來了短暫的鎮痛與些許回血,也帶來了對舊機體更深刻的懷疑與衝擊。
是守著日漸腐朽但熟悉的舊殼慢慢窒息,還是忍著劇痛嘗試醇親王載灃那種刮骨療毒、甚至借助外力的新法?
或許皇室得加快推進此前於朝會上,經眾臣與皇太後王爺商定,借助民國政府全麵核查皇莊、林場、牧場等皇室資產,以確保皇室能夠有能力繼續掌控。
但其弊端經過此次征收夏糧賦稅,其弊端爆覽無餘,雖然能夠革除舊弊,加大皇室對這些資產的掌控力度,然而廢除一套舊的管理體係(莊頭製度),那新的一套管理體係又從何而來?
這個抉擇,不僅關乎錢財,更關乎皇室在這個新時代,究竟要以何種姿態、付出何種代價,才能維係那最後的體麵與生存。
內務府值房外的紫禁城,在夏夜的星空下沉默著,它那厚重的宮牆,似乎也擋不住這來自天津的、帶著泥土味與算盤聲的衝擊波。
馬佳·紹英在內務府值房熬了數個晝夜,終於將那份浸透著愁苦與憂慮的庫房清查總冊,與一份字斟句酌、試圖在絕望中找尋一絲可能出路的奏折,一同謄寫完畢。
擬好那封沉甸甸的奏折,馬佳·紹英並未如往常般通過內奏事處的常規渠道遞送。
茲事體大,關乎皇室財源根本,更涉及借助“民國之力”這等敏感提議,他深知必須親自麵陳,觀察聖意,方能把握分寸。他將奏折仔細收好,放入馬蹄袖中,如同懷揣著一塊灼熱的炭。
奏折的前半部分,他以最凝練卻也最沉重的筆觸,稟報了此次夏征入庫的慘淡實情:現銀之微薄,實物之銳減,尤以盛京等地幾近斷絕為最甚。
數字不會說謊,它們冷酷地勾勒出皇室財政命脈正在急速枯竭的險惡圖景。他並未過多渲染,但字裡行間透出的危機感,足以讓任何閱覽者心悸。
然而,馬佳·紹英並非隻為報憂而來。
在奏折的後半部分,他筆鋒悄然一轉,引出了來自天津的消息——醇親王載灃的書信內容。
他著重強調了醇親王載灃如何“假借民國清丈之雷霆,廓清津門皇莊之積弊”,追回巨款;又如何“變通舊法,減租安民,反得實利”。
他寫道,此雖為非常之時、非常之地、借非常之勢而行之非常之法,然其效果昭然:“去腐肉而肌體反顯生機,減浮租而倉廩竟得充實。”
鋪墊至此,他才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那個在心中反複權衡、既感渺茫又不甘放棄的構想:
“奴才伏思,天津一隅,借力成事,已見其效。今盛京、奉天、吉林等處,乃我朝龍興之地,皇莊牧場甚夥,然今夏征收幾絕,非儘因地瘠民貧,實乃莊頭欺隱、管吏中飽、兼以地方不靖、政令不行之故也。其弊之深,恐更甚於津門。”
“若……若可比照天津成例,相機而行,是否亦能……借力於民國政府整頓地方、清丈田畝之機,或與之稍作協商,請其於清丈之際,一並將我皇莊之陳年積弊加以清查?不為爭權,隻為肅貪。不為奪利,隻為正源。”
馬佳紹英的措辭極其謹慎,甚至帶著謹慎的試探:
“如此,或可有望追回部分被侵吞之舊欠,懲處一批最為跋扈之蠹蟲,至少令此後之租賦征收,能如天津般,少些中間盤剝,多得些實在顆粒。縱不能複往日之盛,多少……總能為皇室艱難時局,爭取回些許實利,略補用度之匱。”
馬佳·紹英深知,這個提議風險極大,近乎與虎謀皮。主動要求借助民國政府的力量來清理自家“後院”,等於變相承認皇室已無力自行管理其產業,並將更多把柄遞予對方。
盛京奉天等地情形複雜,旗人勢力盤根錯節,民國地方政府態度難以預料,操作起來遠比天津更為棘手。且此舉極易引發守舊宗親的激烈反對,斥為“喪權”、“資敵”。
但他還是寫了。
因為在如山般壓來的財政赤字麵前,在眼見著庫房一日比一日空曠的恐懼之下,任何一絲可能帶來收入、穩住陣腳的機會,哪怕再微弱、再屈辱、再不確定,都值得嘗試。
天津的例子像黑暗中的一點螢火,雖然微弱,卻指明了另一種可能性:與其坐視資產被舊體係內的蠹蟲啃噬殆儘,不如冒險借助外力,進行一場殘酷的“刮骨療毒”,或許還能保住部分根本。
奏折最後,他懇切地請求太後與皇上“聖鑒”,並提議可將此意密谘醇親王,令其根據在天津的經驗,權衡在北方其他地區(尤其是盛京、奉天)借助民國政府‘儘快推進’類似操作的可行性與風險,隨機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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