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的上海，午後太陽暖得人渾身發酥，微風輕輕掃過一個兩層樓的小院。<\/p>
梧桐剛抽出嫩得發亮的新葉，院牆腳下的迎春花一串嫩黃，淡淡的香氣飄滿整個院落。<\/p>
院當中一張舊石桌，桌麵已經被摩挲得溜滑，楚河漢界的紅漆也磨得泛白。<\/p>
桌角兩隻印著字的搪瓷茶缸，濃茶冒著細細的熱氣，茶香混著泥土青草味，茶杯上印著‘獻給最可愛的人’的模糊字樣。<\/p>
“嗒。”<\/p>
棋子輕輕落在石桌上。<\/p>
“哎喲儂看儂，炮又縮勒後頭陰篤篤等著，老毛病一輩子改不掉是伐。”方木恒皺了皺眉頭，不滿說道。<\/p>
“儂還好意思講我？瞧瞧儂隻車馬，才兩步就急吼吼往前衝，冒裡冒失的，跟朝鮮戰場上一模一樣，沒記性額。”何關冷哼一聲，說道，“要不是我拉著你，你早就被美國人的炮彈炸死了。”<\/p>
“去去去，嘴巴勿饒人，救了我一命，儂是不是要說一輩子。”方木恒笑著擺了擺手，指尖在棋盤上輕輕一點，“那辰光啥場麵？炮彈炸得地皮都震，陣地丟得起嗎？不衝上去頂，哪能辦？哪能跟現在一樣，曬曬太陽下下棋，腳底下都適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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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關搖了搖頭，都說他關少爺是拚命三郎，到了戰場上，這方大少爺那才是不要命的嘞。<\/p>
“是啊，是啊。”他端起茶缸咪了口熱茶，長長舒出口氣，“朝鮮那冬天，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疼，坑道裡全是冰碴子，手指僵得棋子都捏不牢。拿炭塊隨便畫個棋盤瞎下兩步，天上飛機一嗡嗡，魂都要飛起來，哪有今朝這麼定心。”<\/p>
“可我覺著，那才是下棋啊。”方木恒歎了口氣說道，“一晃這都多少年過去了，我還真想念朝鮮的日子呢。”<\/p>
“你啊，一個政工乾部，比我這個軍事主官還盼著打仗。”何關指了指方木恒，說道，“天下太平不好麼？兩個老骨頭，現在在這三月裡曬著太陽，跟儂東拉西扯下下棋，聽聽弄堂裡的聲音，這才真是福氣。”<\/p>
“好了好了，下棋。”方木恒將一枚小卒慢慢推過河，“吃我一招。”<\/p>
“喲，還敢拱卒過來？”何關笑著回了一手，“當年跟敵人真刀真槍都沒怕過，還怕儂這一步？儘管來。”<\/p>
“儂就嘴硬，儂那點棋路，我閉著眼都數得出來。”方木恒把炮悄悄挪了個位，“論打仗，我比你厲害，下棋你也不如我。”<\/p>
“老了老了，你還吹上牛了。”何關嘲諷道。<\/p>
他喝了口茶水，說道，“前幾日去南京路轉了圈，人多得來，商店裡啥物事都有。想想當年拚那一場，換來現在這光景，值，太值了。”<\/p>
“哎，是啊。”方木恒輕輕歎一聲，“多少弟兄留在朝鮮了，咱們能活著回來，坐在這裡安安穩穩下盤棋，已經是撿來的日子。”<\/p>
春風拂過梧桐葉，沙沙一陣輕響，陽光在棋盤上慢慢移動，拉出細碎的光影。<\/p>
“儂慢慢想，勿催儂，年紀大了，腦子轉得慢正常。”方木恒挖苦道。<\/p>
“曉得咯，勿要囉嗦，我又不是老糊塗。”何關捶了捶腰背，說道。<\/p>
“將軍！儂這下，沒轍了吧！”他忽而哈哈大笑說道。<\/p>
“啊？”方木恒皺眉，他低頭一看，當場拍著石桌笑出聲，“儂隻老狐狸，居然偷偷摸摸將我一軍，藏得介深，一點麵子都勿給我啊！”<\/p>
“跟敵人鬥了那麼多年，這點小把戲還能丟咯？”何關笑得眼角皺紋堆在一起，“輸就輸了，大不了再來一局，我陪儂慢慢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p>
“誰氣了，輸贏算個啥。”方木恒一邊隨手攏著棋子，一邊搖頭，“能跟儂坐在這裡，曬曬太陽，喝口熱茶，舒坦的嘞。”<\/p>
“明天我去看望程大姐，儂啊去？”何關身體後仰，倚靠在藤椅椅背上，忽而問道。<\/p>
“去吧。”方木恒愣了下，歎了口氣，說道，“程大姐受苦了啊。”<\/p>
說著，他憤憤道，“都是程千帆那小子，跟著常光頭跑去寶島了，要是留在這邊，在功德林轉一圈也早就放出來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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