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籙堂廢符室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種機械重複、卻又必須時刻緊繃心弦的狀態。空氣裡彌漫著靈墨乾涸後的怪異腥甜和符紙腐朽的微澀氣味，無數廢棄符料的邊角料堆積如山，形成一片片色彩斑斕卻死氣沉沉的“垃圾礦藏”。
鹿笙埋首其中，動作看起來與周圍其他雜役弟子並無二致，甚至更顯幾分呆滯遲緩。她小心翼翼地分揀著那些靈力徹底潰散、結構完全崩壞的材料，指尖拂過時，體內那尊沉寂的古器便會微微一動，如同最精密的濾網，悄然捕捉、汲取著一絲絲幾近潰散、屬性各異且絕無風險的殘餘靈機。
這些能量雖微弱不堪，但經過古器內部那混沌空間的提煉與純化，最終總能化為一縷精純平和的靈力，彙入她的氣海，無聲無息地鞏固著她煉氣五層的修為——這是她近期憑借古器提煉和自身苦修，於無人察覺間悄然突破的成果。她將此境界牢牢鎖在《斂息術》之下，外在依舊是那個煉氣二層都岌岌可危的孱弱雜役。
這便是她如今依賴的修煉方式——一座移動的、絕對隱蔽的“微塵提煉爐”。
然而，“原料”采集的環境卻暗流洶湧。
憑借煉氣五層帶來的更強神識和前世曆練出的敏銳，鹿笙漸漸察覺到此地的一些異樣。這些廢棄符料中，偶爾會混雜進一些“特殊的殘次品”。它們並非自然損耗或常規繪製失敗，更像是……近乎完好，卻被某種手法精準破壞了關鍵符文節點，使其看起來與真正的廢料無異，但其材質和部分殘存結構，卻透露出不尋常。
更讓她心生警惕的是，這類“特殊殘次品”中，偶爾會出現宗門明令需嚴格管控、記錄並統一銷毀的低階攻擊性符籙碎片。
“虛報損耗，暗度陳倉？”鹿笙腦中瞬間浮現出這個判斷。這廢符室，恐怕不僅僅處理垃圾，更可能是一條被人利用，偷偷轉移管製物資的隱秘渠道。
王管事當日將她調來此地，是真覺得她“晦氣”適合此處，還是有意將一個看似愚鈍無知的新人，放在這風口浪尖上當潛在的替罪羊？
寒意無聲浸透四肢百骸。
她立刻將古器的汲取範圍進一步收束，隻針對那些公認毫無價值、靈力徹底湮滅的“安全廢料”。對於那些“特殊殘次品”，她的指尖掠過時，非但不敢汲取分毫，反而如同觸碰烙鐵，連其上殘留的異常氣息都小心隔絕，唯恐沾染一絲因果。
“不沾因果，不立危牆……”她心中警醒，將“藏”字訣運轉到極致。修為可以緩慢積累，但絕不能因小失大，在此刻引起任何潛在勢力的注目。
這日午後，陽光憊懶地透過高窗，在浮動的塵糜中投下昏黃光柱。監工的外門弟子照例倚在門框上假寐，呼吸悠長。
鹿笙正將一堆分揀好的、靈氣儘失的金屬性廢符殘片倒入指定廢料筐，眼角餘光倏地一凝。
在那筐底邊緣，混雜著幾片不起眼的淡青色玉符殘片。材質是低階靈玉，本身不值錢，但讓其上那道被刻意損毀、卻仍殘留一絲危險波動的符文結構，她曾在宗門規訓的附圖裡見過——那是改良失敗、但瞬間激發威力仍超標的“熾焰符”殘紋，按規定必須登記在冊並專人銷毀，絕無可能混雜在普通廢料中。
是管理疏漏，還是……故意夾帶試探？
心臟猛地一縮，旋即被強行壓下。
她動作未有絲毫遲滯，如同泥塑木雕般繼續著傾倒、整理的動作。但煉氣五層的神識已如無形的水銀，悄然覆蓋過去，將那幾枚玉符碎片的形製、殘留波動、確切位置刻入腦海。
不能碰，不能問，不能有任何異常反應。
但也不能任由它留在此處。一旦東窗事發，這一筐廢料的所有經手人都難逃乾係，她這個新來的、無根無底的雜役，必是首當其衝。
電光火石間，數個方案在她腦中碰撞、評估。直接上報？無異於引火燒身，幕後之人有太多手段讓她悄無聲息地消失。偷偷銷毀？痕跡難除，且易觸發未知禁製。
最優解，是讓它“合理地”消失，或轉移到更不引人注意的環節。
她維持著麻木的節奏，繼續分揀其他廢料，腦中精準計算著監工弟子呼吸的節奏、窗外巡邏弟子腳步的規律、以及屋內其他雜役視線的死角。
機會轉瞬即逝。
當監工弟子因窗外鳥鳴而微微蹙眉，鼾聲將斷未斷，另一隊弟子交談聲恰好由遠及近傳來時，鹿笙“恰好”抱著另一筐更沉重、棱角分明的廢棄金屬符基走向那個料筐，腳下“一個不穩”，沉重的筐沿“意外”撞上了目標料筐的邊緣。
“哐當——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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