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矩摸著劍鞘上凸起的九州紋,那是用五方土與洛水淤泥混合鑄成的,在雪氣裡泛著冷光。紋的脈絡裡,五色土正在慢慢交融,形成新的褐色,像所有的土地在說同一句話。阿柴突然指著劍穗上的紅繩:去年係的六方布條此刻已褪色,裡麵鑽出的稷根纏著柏葉,正往狄人使者的銅飾裡鑽,飾上的狼紋與根須纏成的結,恰好容下顆魯地麥粒、粒南海珠與粒周室稷。魯地老匠師捧著新鑄的“典”字爵趕來時,爵裡的酒混了六方水土,卻在杯口凝成層五色的膜,膜上的紋路能看出稷、麥、稻、黍、菽、柏六種形狀。“矩師,”老匠師將爵底對著日光,新刻的“典”字裡嵌著的五穀粉正在發光,“孔廟的孩子們用六方的土捏了個大鼎,埋在杏壇下,發的芽能結出六種穀。”作坊外的打穀場上,六方代表用新劍在雪地裡劃字。周室老史寫的稷紋(須根纏著“典”字)、狄人使者寫的黍紋(圓點連成“原”字)、魯地老匠師寫的柏紋(尖連成“禮”字)、陳國農婦寫的水紋(波浪托著“淮”字)、晉地士兵寫的麥紋(直線拚成“田”字)、越國漁人寫的稻紋(氣根纏著“海”字),在雪氣裡慢慢暈開,最終融成株巨大的禾苗,根須紮進周室的稷田、南海的灘、草原的坡、魯地的廟、淮河的岸、晉地的田,而穗頂的芒,正往公孫禾插劍的方向延伸——那裡的穀地裡,今年新收的六穀混在一起,碾出的粉帶著五味,蒸成的餅誰也說不清是哪方的糧,卻都覺得是自家的味道。阿柴突然指著雪地的中心:那些混著銅屑的穀物,在日光下排成“春秋”二字,“春”字的起筆是海草的彎,“秋”字的收筆是麥芒的直,而中間的筆畫,全是稷根的韌——那字形落在地上的影子,恰似幅九州圖,五湖四海、三山五嶽在字裡連成一片,沒有國界,隻有漫過田埂的沃土。公孫矩彎腰將那粒“典”字爵裡的五色膜珠接住,滴進劍鞘的紋溝裡。液珠落地的瞬間,作坊的銅鈴突然齊鳴,周室的編鐘聲(渾厚如地脈震動)、越國的螺聲(潮潤如浪拍礁石)、狄人的銅聲(清脆如馬蹄踏冰)、魯地的爵聲(清越如柏葉擦青銅)、陳國的水聲(潺潺如溪過卵石)、晉地的麥聲(沙沙如麥浪翻雪)在風中連成一片,像天地在傳唱一部五穀典冊。他知道,這部典冊會跟著穀種傳到更南的島、更北的漠、更西的沙、更東的海,就像那些纏著六穀香的劍,要把“共養”的禮,種進所有土地裡——不是刻在青銅上,也不是寫在竹卷上,而是讓每粒經冬的種子,都帶著九州的土、四海的水,長出天下人共認的模樣。夜幕降臨時,範土上的稷苗紋突然在月光下發光。公孫矩推開門,隻見打穀場的穀物在雪氣裡結成巨大的星圖,而星圖的中心,那柄融了六方水土的劍正泛著微光,周圍的六穀都往劍身上湊,像無數顆心,要把不同的莊稼,連成同一片年輪。他摸出懷裡的《考工記》殘卷,月光下,竹片上“百工之事”的字樣正在慢慢變化,“百”字的橫畫裡長出了稷根,“工”字的豎畫結出了五穀,原來兒子刻在劍上的禾苗,早已把新的禮,寫進了最古老的規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