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行“風險資產處置與金融機構重組辦公室”（簡稱“重組辦”）所在的樓層，與東海分行那種業務一線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近乎肅穆，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隻有偶爾從緊閉的門扉後傳來的低沉討論聲，暗示著這裡正在處理著足以影響無數人命運的決策。
林墨的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窗外不再是繁華的街景，而是總行大院內的蒼翠樹木。他的新頭銜是“高級特別助理”，直接對重組辦主任負責。桌上堆放的，不再是普惠金融部的貸款申請和業務報告，而是厚如磚頭的、來自不同問題金融機構的審計報告、資產清單和法律文書。
他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參與對接管後的東海分行的資產清收和風險化解工作。這無異於讓他親手解剖自己曾經的“家園”，過程冰冷而痛苦。每一筆壞賬的背後，都可能牽連著像“匠心工坊”老李那樣真實的小企業主，而更多的，則是像鼎峰、鋼貿那樣由貪婪和欺詐構築的廢墟。
陳永清也調入了重組辦，擔任副主任，主要負責與監管部門的協調。再見他時，這位老領導鬢角的白發似乎又多了些，但眼神裡的銳氣未減。
“感覺怎麼樣？”陳永清遞給林墨一杯茶，語氣平靜。
“像是在給自己動手術。”林墨苦笑一下，實話實說。
“痛，但必要。”陳永清點點頭，“看清楚這些傷口是怎麼形成的，才能在未來更好地避免。總行把你放在這個位置，是對你最大的信任和曆練。”
新的戰場，沒有“幽靈船”那樣的明槍暗箭，卻充滿了更為複雜的人性糾葛、利益博弈和法律困境。林墨需要協調律師、會計師、評估師、甚至經偵乾警，在法律的框架內，最大限度地追索資產，減少損失，並為可能的人員追責提供依據。
在這個過程中，他接觸到了一個與東海分行情況類似、但處境更為艱難的地方城商行——“濱城商業銀行”。這家銀行因為盲目擴張和對房地產行業的過度依賴，已處於技術性破產的邊緣，儲戶恐慌情緒蔓延，地方金融穩定受到嚴重威脅。
重組辦的意見分成了兩派：一派主張按照市場出清原則，對其進行破產清算，雖然殘酷，但乾淨利落；另一派則認為，濱城商行紮根當地多年，與地方經濟捆綁太深，硬性破產可能引發區域性係統風險，主張嘗試引入戰略投資者進行“搶救性重組”。
林墨被指派負責對濱城商行進行深度評估，為最終決策提供依據。
他帶著團隊駐紮濱城，不再是坐在辦公室裡看報表，而是深入一線，與銀行的基層員工、貸款客戶、甚至恐慌的儲戶進行麵對麵交流。他看到了一家地方銀行在激進擴張中的迷失，也看到了無數普通儲戶和中小企業主在麵對銀行可能倒閉時的無助與恐懼。
在一家因為濱城商行抽貸而瀕臨停產的小型水產加工廠裡，老板抓著林墨的手，老淚縱橫：“同誌，我們廠子幾十年了，從來沒拖欠過利息，就指著這筆貸款過年給工人發獎金啊！銀行要是倒了，我們可怎麼辦啊……”
這一幕，深深刺痛了林墨。他回想起沈國立那套“優勝劣汰”、“高效配置”的冷酷理論。市場的確需要出清，但如果出清的代價是無數這樣勤懇經營的企業和家庭瞬間崩塌，那這種“高效”的意義何在？金融的終極目的，難道不應該是服務實體經濟、保障民生嗎？
基於深入的調研和複雜的測算，林墨向重組辦提交了一份詳儘的報告。報告中，他沒有簡單地支持“清算”或“重組”，而是提出了一個“隔離式重組”的方案：
將濱城商行涉及房地產等高風險領域的資產與負債進行剝離，成立專門的壞賬銀行進行處理；同時，保留其服務於本地小微企業和居民的核心存貸業務，通過引入國有資本、發行專項債等方式注入流動性，並對其進行徹底的治理結構改革，使其“重生”為一家專注本地、服務實體的健康小型銀行。
這個方案複雜、艱巨，需要協調各方資源，遠比對破產清算需要更多的智慧和努力。但它在守住不發生係統性金融風險底線的同時，最大可能地保全了地方經濟的毛細血管和普通民眾的利益。
報告在重組辦內部引起了激烈的討論。最終，在陳永清等人的大力支持下，林墨的方案獲得了通過，並上報總行和金融監管部門。
也正是在濱城出差期間，林墨接到了蘇晴的電話。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輕鬆和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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