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樓之內，暖意融融。
數十名士子圍坐閒談，話題無外乎朝堂之上鬨得沸沸揚揚的遷都之議。有人力挺楊駿，稱“洛陽天險固國，天命所歸”；有人附和範質，言“開封承平已久，動遷傷本”；更有士子引經據典，爭論“地利”與“人和”孰重孰輕，聲浪高昂，此起彼伏。
二樓的雅舍內，卻透著幾分靜謐。翰林學士李昉臨窗而坐，目光掃過樓下熱議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
他端起茶杯，淺啜一口，轉頭看向對麵端坐的老臣薛居正，開門見山道：“薛大人，今日特意請我來這樊樓小聚，想必不隻是為了飲酒賞景吧？自朝堂之上我支持遷都後，文臣之中，敢與我坦然交往的，怕是也隻有你了。”
薛居正身著一襲藏青色錦袍便服，麵容清臒，聞言淺笑一聲，抬手為李昉斟滿酒，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詰問：“李學士說笑了。你比我年輕幾年，但我深知你素來耿直，心懷天下。隻是我實在不解，你與範相本是多年摯友，素來政見相合，為何此次遷都之事，你偏要與他意見相左，反倒站在楊駿那邊？要知道，楊駿身為武將，遷都乃國本大事，理當由文臣統籌、朝堂公議，他這般強勢插手，本就不合規矩，你為何還要助他一臂之力？”
李昉放下茶杯，目光沉了沉，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雅間的門窗，小聲著道：“薛大人，君子和而不同。我與範相雖為摯友，卻非事事盲從。遷都之事，關乎大周長治久安，豈能因私交而廢公論？”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銳利：“你真以為，範相他們堅決反對遷都，僅僅是因為開封承平已久，動遷耗費民力？怕是還有其他盤算吧！”
“哦？李學士何出此言？”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朝堂上不少人，在東京經營數十年，家族根基、門生故吏、田產商鋪，皆紮根於此，盤根錯節，利益交織。一旦遷都西京，他們在東京的勢力必將被削弱，手中的權力也會大打折扣。所謂‘反對動遷、體恤民力’，不過是他們維護自身利益的借口罷了！”
薛居正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你說的這些，我並非沒有想過。隻是楊駿……”
李昉打斷他的話，語氣篤定：“薛大人，我們論跡不論心，開封地處平原，無險可守，常年需駐紮重兵，耗費軍餉無數；而洛陽城防堅固，漕運通暢，煤糧轉運便利，實為長久建都之地！”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薛居正：“薛大人，我們身為文臣，當以江山社稷為重，豈能因個人利益，便否定一件於國於民皆有利的大事？”
薛居正默然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李昉的話，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的症結。
他一直糾結於楊駿武將的身份，卻忽略了遷都這件事本身的影響！遷都對大周的長治久安，確實有著實實在在的益處。
雅間外，一樓的士子們仍在熱議，有人高聲疾呼“天命不可違”，有人反駁“民心重於天險”，聲浪此起彼伏，恰如朝堂之上的紛爭。
過了許久，薛居正長長歎了口氣，眼中的顧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堅定：“李學士所言極是！是我太過拘泥於猜忌，反倒忘了身為臣子的本分。遷都之事，若真能如你所言，於國於民有利，那便該順應天意，支持此事。至於楊駿，日後自有國法約束，何必因未發生之事，便否決一件利在千秋的大業？”
李昉眼中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舉起酒杯：“薛大人這句話說到我心坎裡了，今日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願你我共勉，雖不能扭轉所有文臣的想法，卻也當秉持公心，為遷都之事儘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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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勉！”
薛居正舉起酒杯，與他重重一碰！
……
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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