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張傳世的話對臧雄武來說格外令他震驚。
“趙福生,這一切是孟婆湯的影響吧?”他問道。
“不是。”趙福生搖了搖頭:
“老張臨死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不是孬種。’”
她話音一落,臧雄武陷入長長的沉默。
父子二人隔著小院相望,這一段距離不遠,卻已是生死相隔。
當日二人見麵,卻相見不相識。
年輕時候的臧雄武尚不知後來發生的事,不明因果,隻知憤怒。
事隔幾十年後,看到這樣的慘烈的結局,不知他心中做何感想。
趙福生突然心生感慨:
“臧雄武,你後悔嗎?”
“後悔?”臧雄武反問了一聲,他沒有正麵回答趙福生的話題,而是笑道:
“趙福生,你覺得我錯了麽?”
“你錯了。”趙福生點頭。
“嗬嗬。”臧雄武笑了兩聲,說道:
“古往今來,就沒有老子跟兒子說錯的。”
話音一落,鬼船幽幽漂蕩在深淵內。
駕馭著鬼船的船夫似是感應到了二人所站立之處,緩緩往二人漂移而來。
兩人之間隔了一段距離,紙人張見到年邁的兒子駕船而來的刹那,雖說他倔強的在趙福生麵前不肯承諾錯誤,但這一瞬間,他眼睛微亮,嘴角微勾,揣在袖口裏的手掌一動,不由自主的伸手往張傳世的方向探了過去——
船夫沒有向他靠攏。
厲鬼複蘇之後,人的意識已經消散。
一生都在追求父親原諒、認同的張傳世,在臨死之前終於找到了心靈的歸宿。
微笑在船夫臉上定格,它駕馭著鬼船,緩緩往趙福生的方向靠攏。
深淵在趙福生的腳下,通體發亮的船夫駕著鬼船,圍繞著她打轉,仿佛將她當成了自己停靠的心靈彼岸。
這一刻,臧雄武的笑意僵三了臉上。
他眼裏的亮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了下去,他整個人說不出的失落。
半晌後,他收拾好了內心的情緒,強迫自己重新挺起了腰,抬起了頭。
可此時他受的打擊不言而喻。
他的目光落到張傳世的身上,冷笑了兩聲:
“你既不認老子,老子也沒什麽好留戀的。”
說完,他道:
“走吧!”
末了,他毫不猶豫的轉頭。
隻是在轉頭的那一瞬間,他肩膀垮了下去,好像頃刻間老了許多。
趙福生原地站了片刻,最終幽幽的歎了一聲。
陰司裁決,結果一目了然。
生前種種,任你嘴硬、任你百般辯解,縱使能騙過所有人,但有些東西是無法壓製、隱藏的。
……
臧雄武走出臧氏小院,鬼霧頃刻間將二人籠罩。
另一道腳印出現在他麵前,他邁出去的腳步將這腳印踩中。
踩中的那一刻,霧氣散逸,二人出現在一處荒野之中。
“這裏——”
臧雄武愣住,良久後,他長歎了一口氣:
“我想起來了。”
隨著他話音一落,一座孤墳出現在二人眼中。
那墳未立碑、未落牌,也無名字。
墳前有未燒燼的紙錢殘餘,墳頭處立了三柱香,已經燒至底部。
臧雄武站在墳墓前,沉默了良久。
“這是我兄弟羅刹的墳墓。”
這也是紙人張心結之一。
“當年羅刹是你下葬的?”趙福生問。
臧雄武點了點頭。
“我將他無頭屍身埋葬在此處。”興許是這些年他心中憋了一肚子話無人訴說。
在他心裏,怨恨世界,鄙夷世人,一般人他不屑說; 而當年那些能與他說話的人,已經一個個的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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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幸存的兒子與他形同陌路,到了後來,他也無人可說。
此時趙福生與他搭話,倒引起了他的談興:
“我兄弟臨死前,跟我說,他殺了官差、鎮魔司人,定會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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