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19號深夜終於停歇,隻留下被徹底洗刷過的城市和蒸騰難消的濕熱。20號的清晨,天空是半陰半晴的混沌狀態,厚重的雲層縫隙間偶爾漏下幾縷金色的陽光,又被迅速遮沒。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膠體,預示著殘餘的暑氣不久將卷土重來。
對於江濤而言,這個清晨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蓬勃生氣。他幾乎一夜未眠,天剛蒙蒙亮就翻身下床,在宿舍那麵模糊的鏡子前反複整理著自己。一件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的白色T恤,一條深藍色牛仔褲——這是他最體麵、也最符合“打工學生”身份的行頭了。胡子刮得乾乾淨淨,頭發也特意用濕毛巾梳理過,試圖壓下那些不安分的發梢。
他小心翼翼地從衣櫃深處取出那個裝著索尼Walkman的精美紙袋,再次確認包裝完好無損,然後鄭重地放進一個更大的、印著“中山大學”字樣的結實帆布袋裡。帆布袋裡還裝著幾本他昨晚特意挑出來、準備給林麗芳看的專業書(作為他“努力學習”的證據),以及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和一點零錢。
他對著鏡子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壓下胸腔裡那隻狂躁得快要撞出來的兔子。暑假工結束了!這是他為自己今天出現在火車站準備的最核心、也最站得住腳的理由。昨晚他在心裡反複演練了無數遍:“麗芳,我那份電腦城的暑期工昨天剛結束,老板人不錯,結清了工錢,還多給了點獎金(暗示Walkman的來源)。我知道你今天到,正好有空,就來接你了……學習?一直在看,沒落下,等你回來一起討論!”
這個解釋,涵蓋了接站的原因、他此刻“自由”的身份、以及可能出現的“額外”收入的初步鋪墊。雖然漏洞依然存在(比如老板的名字、具體工作內容),但隻要林麗芳不深究,應該能蒙混過關。他隻能祈禱林麗芳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不會多問細節。
不到七點,他就背著那個略顯鼓脹的帆布袋,離開了依舊沉寂的宿舍樓。宿管王叔還沒起床,他輕手輕腳地開了門,如同一個潛行的幽靈,融入了清晨微亮的街道。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向廣州火車站。隨著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車廂裡的人流也愈發擁擠嘈雜。背著編織袋的民工,拖家帶口的旅人,拖著行李箱的學生……空氣裡混合著汗味、廉價泡麵味和汽油味。江濤緊緊護著自己的帆布袋,身體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微微繃緊。每一次車輛的顛簸和擁擠的推搡,都讓他神經質般地警惕著周圍的一切。
終於,熟悉的巨大穹頂建築出現在視野裡。廣州火車站的喧囂,如同一個巨大的聲場,瞬間將他吞沒。巨大的電子顯示屏滾動著車次信息,拖著行李的人流如同渾濁的河水,在出站口、售票廳、廣場上奔騰不息。各種方言的呼喊、小販的叫賣、廣播的提示音……彙聚成一股巨大的、令人頭暈目眩的噪音浪潮。
江濤艱難地擠過人群,來到出站口相對靠前的位置。他看了看懸掛的大鐘,才八點半。距離林麗芳乘坐的那班從她家鄉開來的特快列車抵達,還有一個半小時。
等待,從來都是煎熬的。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嘈雜、混亂、且充斥著無數不確定性的環境裡。每一分鐘都顯得格外漫長。他背靠著一根冰冷的廊柱,目光死死盯著出站口上方那塊巨大的電子顯示屏。屏幕上“Kxxx次列車(林麗芳家鄉—廣州)正點到達10:00”的字樣,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焦點。
他感覺自己的手心又開始出汗,心跳快得像要脫離胸腔。他不停地調整著站姿,試圖緩解內心的焦躁,卻又忍不住一次次地踮起腳尖,越過前麵攢動的人頭,向站台通道深處張望。每一次有新的旅客湧出,他的心都會猛地提起,又在看清不是林麗芳時重重落下,帶來一陣更深的失落和更強烈的期待。
時間就在這種極致的拉扯中一分一秒地挪動。
九點四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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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五十五分。
十點整!
“各位旅客請注意,由XX開往廣州的Kxxx次列車已經到達本站,停靠3號站台……”廣播裡終於響起了那期盼已久的提示音!
江濤隻覺得全身的血液“轟”的一下湧上頭頂!他猛地挺直身體,幾乎要撲到出站口的欄杆上,眼睛死死盯著通道儘頭,視線在每一個湧出的旅客臉上急切地搜尋著。
人流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出。帶著倦容的旅人、興奮的孩童、步履匆匆的商販……一張張陌生的麵孔從他眼前快速掠過。江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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