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鬱的腥甜死死籠罩整座塔頂，壓得人胸腔發悶，呼吸滯澀。
盤旋階梯的金屬台麵，散落著零星暗紅血點，順著階梯紋路緩緩流淌，一路向上延伸，直抵頂端懸空長廊。
賀九生一把握住扶手借力，身形快步躍上長廊平台。
視野鋪開的瞬間，他渾身僵冷，指尖不受控地微微震顫。
百丈懸空長廊之上，斑駁血痕縱橫交錯。
光潔冷硬的合金地麵上，點點血跡蔓延成片，星星點點、絲絲縷縷，一路綿延包圍著整個戍安城的長廊，勾勒出一道反複奔走往複的軌跡。
長廊金屬護欄上，濺著大片飛濺的血花，風一吹，尚未乾透的血珠緩緩滑落，墜向數十丈之下的地麵。
子桑聽與秦野緊隨登塔，望見長廊遍地血色，呼吸驟然停滯，麵色慘白。
所有人都默認坐鎮了望塔的沈詔隻是遠遠觀戰、從容調度，不需要直麵異獸衝擊，理應安然無恙。
可眼前滿地血痕，無聲訴說著難以想象的重創。
“沈詔！”賀九生自北線而上，沒有尋到沈詔的身影，心神在那一刻慌亂無比，他啞著聲試圖在心靈網絡裡尋到片刻聲音。
他已經猜到了這片蔓延整座高塔長廊的血跡，到底是因何而來。
紅色承印，傷害共享。
可到底是多重的傷，才能讓血蔓延至整個長廊？
心靈網絡裡沉寂了一息，才響起了沈詔似有些虛弱：“嗯，南線。”
他在屬於南線這邊的高塔長廊上。
沈詔的聲音讓賀九生慌亂的心神平複了些許，卻也沒有徹底將他的慌亂壓下去。
賀九生踩著一路未乾的血痕快步奔往長廊南線一側，靴底碾過凝固暗紅的血痂，發出細碎乾澀的聲響，繞過前方防線退下來的殘兵，繞過了沉默寡言，為傷兵收拾殘局的D組與E組，繞過了那壓抑不住從傷兵中傳出來的細碎嗚咽聲與低聲咒罵獸群的顫抖哭腔。
轉過金屬立柱，那道身影終於落入視野。
沈詔無力倚靠外側金屬護欄，身軀微微下滑。
衣服被不斷湧出的血液浸透，大片猩紅從衣襟蔓延至腰側，層層血色深淺交錯，觸目驚心。
他一手死死按壓胸腹，指骨用力到泛白，仿佛拚命向內收攏崩裂的臟腑，另一隻手攥緊護欄，借力穩住搖搖欲墜的軀體。
源源不斷的鮮血自唇角持續湧出，順著下頜滑落，一滴滴砸落在長廊合金地麵，在原有血痕之上疊加出新的猩紅印記。
地麵上是因為無力捏取，而散落在血跡裡的補靈珠。
忘憂曲已經停歇，在防線皆慘勝後，忘憂曲就像是再也支撐不住，直接戛然而止。
沈詔聽見急促腳步聲，長長的眼睫劇烈顫動，艱難抬起渙散的眼眸望向來人。
眼底密布縱橫血絲，往日清明的眸光蒙著一層厚重水霧，視物都已經模糊不清。
又一陣氣血翻湧襲來，他來不及吞咽，一口滾燙鮮血自喉間嘔出，濺落在身前金屬護欄，血珠順著欄杆邊緣緩緩下墜，落向數十丈之下的大地。
“回來了……”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高空長風吞噬，破碎沙啞，似還帶著穩不住的顫音。
賀九生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沉重巨石狠狠壓住，喉間乾澀發緊，萬千話語堵在胸中，一時竟無從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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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顫抖著指尖，最終還是一步步朝著沈詔走近，後撤半步下蹲，將地上染了血的補靈珠捏起，緩慢的，塞進沈詔的掌心。
他看得出來，沈詔精神力已經枯竭，否則也不會在北線獸潮退儘的那一刻，就讓忘憂曲戛然而止。
他亦明白沈詔此時此刻拖著傷勢不肯捏碎補靈珠重響忘憂曲治療自己，又是因為什麼。
“沈詔……”可賀九生張了張嘴，勸解的話也隻剩下了一個名字。
沈詔捏著那枚染血的補靈珠，並沒有捏碎，他任由精神力的枯竭包裹著自己，任由血液從自己嘴角流下。
“九哥，是我，親手把他們留在了絕境裡。”
他聲音輕得像碎風，破碎、虛弱，帶著無人窺見的、深入骨髓的無措與煎熬，帶著細微的哭腔。
沒人比沈詔更清楚，這場全線潰敗的煉獄裡，他雙手沾滿了多少無聲的血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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