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寢宮,藥氣未散。
陳禦醫佝僂著腰,端藥入內,僵硬的身形,像一截枯木。
鄭誠伸手接碗,他卻惶然後退,手抖得藥湯盪出白瓷沿。
天子方醒,頭沉目眩,不耐地掀起眼皮:
「這是做什麼?」
陳禦醫嘴張了幾回,音效卡在喉裡,最後撲通跪倒,湯藥潑了滿盤。他伏地叩首,涕淚橫流:
「陛下恕罪……微臣……微臣孫兒被歹人擄了去,拿命逼臣給齊王和陛下……投毒。」
「毒」字一出,鄭誠已橫臂擋在天子前,殿內侍衛拔出的寒光,將陳禦醫合圍。
天子眸沉如刃:
「何人脅迫?」
陳禦醫痛哭著連連叩首,直把額頭磕出血印:
「微臣不知是誰派人擄走孫兒,跟去的下人已經喪命,屍首上留了信,逼迫微臣下毒……可微臣得陛下大恩,實不能行此謀逆之舉……
這碗藥無毒,隻是多放了一味藥引,微臣深怕心生不忍,不敢對陛下實言相告。
來前已服下藥劑,待這碗藥引服下,便能先去黃泉路上等著孫兒團聚……」
說罷,他端起碗就往唇邊送。
楚承平恰好踏入殿門,他得了特許,出入不必通傳。
還未及看清滿地狼藉,便見鄭誠飛起一腳,藥碗擦著陳禦醫指尖滾出去,湯漬浸透半幅衣袖。
楚承平搶步護住天子,掃一眼碎瓷殘湯,急急追問:
「怎麼回事?藥裡有毒?父皇碰了沒有?」
陳禦醫癱在藥水裡,哭得肩骨幾近折斷:
「微臣怎會害陛下……我對不起自家兒孫啊……」
天子撥開楚承平,盯著跪伏如爛泥的人,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查。」
前因後果聽完,楚承平驚怒交加,拳頭攥得發白:
「敢害父皇的賊子就在暗處,兒臣如何能放心離京……」
天子側目:
「離京?去何處?」
楚承平瞧著天子實在算不上好的麵色,轉身去斟熱茶,遞到天子手邊又縮了回來,另取空杯自斟半盞,一飲而儘。
微燙的茶水滾過喉頭,他才開口:
「兒臣想了許久,想到個法子。待查出害您的凶徒正法,兒臣想親自去趟屏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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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看著為自己試毒的兒子,方才的怒火平息過半,不解追問:
「去屏南?」
楚承平端著半杯熱茶,在他身側坐下,語氣透著愧疚:
「父皇教導振聾發聵,先前是兒臣太過懦弱,老躲在您身後,受您庇護。
如今,也該站在您身前,保護您才是。」
他抬眸看向天子,滿麵笨拙的真誠:
「既然屏南想借顧老將軍平亂,汙衊天楚。與其證明真偽,不如向天下人表明,天楚無意與屏南宣戰。
兒臣雖不才,卻是您的孩兒,親去便足夠表明和談誠意。屆時,屏南縱有心,卻師出無名。
隻要穩住了屏南,顧老將軍便可隨時抽身,應對漠北或是夜梁,自可加大勝算。」
天子聽完,便知兒子確實仔細思慮過,眼眸中閃過欣慰:
雖稚氣未脫,卻是個聰慧的,也算經事長大了。
「倒是個可行的法子,可其中危險,你可知曉?」
楚承平點頭,將並無不妥的茶水遞過去:
「兒臣明白,單屏南太子,便會想方設法阻止和談。
甚至是……殺了兒臣,藉此逼迫屏南皇不得不開戰,他好趁亂奪位。」
說完,他似是生怕天子不答應,語速快起來:
「兒臣仔細想了,縱有風險,他們卻不會在明麵上動手,留下把柄。
隻要兒臣處處留心,自可為父皇解此燃眉之急。」
天子嘆息著握住楚承平肩頭:
「傻小子。這法子極好,卻太多凶險,你不能去。
切記君子不立危牆,以後行事萬不可如此意氣用事。」
楚承平焦急:
「既然法子好,兒臣小心些多帶些人手便是了。」
天子沒好氣白他一眼,剛覺得長進不少,轉眼又開始犯昏:
「你去到人家的地盤和談,帶多少人手方可保全自身?帶夠了人手,還叫和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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