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頭頂時,隊伍走到了溫泉村外的山梁。周明遠扶著一棵老柿樹歇腳,粗糙的樹皮像砂紙般硌得掌心發麻。後背的傷口被汗水浸得發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皮肉生疼,仿佛有無數根細針在傷口處來回穿梭。他望著山坳裡炊煙嫋嫋的村莊,土坯牆在陽光下泛著暖黃,卻想起密電稿裡“清剿”二字,心口像壓了塊燒紅的鐵,灼得生疼。李隊長蹲在一旁磨刺刀,刀刃蹭過石頭的聲響尖銳刺耳,在寂靜的山間格外突兀:“按腳程,日軍明天晌午就能到這兒,得趕緊把消息送進村裡。”
“我去。”周明遠直起身,摸出懷裡的懷表——指針雖停,表盤上鐫刻的玫瑰花紋卻依舊清晰,那是臨行前母親塞給他的念想。他眯著眼,憑太陽位置算出時辰,說道:“溫泉村是妙峰山交通線的必經之地,說不定有地下黨聯絡點,我帶著小石頭去,目標小。”孫金發剛要開口阻攔,就被他擺手打斷,“空間徹底沒用了,但我熟地形,出不了岔子。”他接過孫金發遞來的粗布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帕子上還留著之前包紮傷口的血腥味,混合著淡淡的艾草氣息。艾草是前幾日在山間采摘的,當時隊伍臨時在破廟裡休整,孫金發用石頭砸碎艾草敷在他傷口上,草藥汁液滲進傷口時的刺痛感仿佛還留在皮膚上。
兩人沿著田埂往村裡走,田埂邊的狗尾巴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小石頭攥著彈弓跟在旁邊,鞋底沾著的泥土一路掉渣:“周大哥,我娘以前就在溫泉村賣菜,村東頭的大覺寺裡有個老和尚,總給我糖吃。”周明遠心裡一動——寺廟常是秘密聯絡點,或許能借這裡聯係上村民。剛進村口,就看見幾個挑著擔子的百姓往村外跑,筐裡的鍋碗瓢盆叮當作響,還混著孩童的啼哭:“快跑啊!日軍要來了!”
“怎麼回事?”周明遠拉住一個老漢,對方臉上滿是驚慌,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今早有人看見日軍的運輸隊往這邊來,馱著好多彈藥,怕是要動手了!”周明遠心裡一沉,日軍竟比預計的還快。他拽著小石頭往大覺寺跑,寺門虛掩著,院裡的銀杏葉落了一地,金黃的葉片與青磚相映,卻透著幾分肅殺。風掠過銀杏樹,葉子相互摩擦發出沙沙聲,仿佛在訴說著即將到來的危險。一個穿灰布僧袍的老和尚正在掃地,看見他們進來,眼皮都沒抬:“施主是來躲雨的?”
“師父,我們找聯絡點。”周明遠壓低聲音,想起地下交通線的暗號,“西山的楓葉紅了。”老和尚掃地的動作頓了頓,竹掃帚在地上劃出半道弧線。他直起身往大殿指了指,渾濁的眼珠閃過一絲警惕:“佛堂供桌下有暗道,找王掌櫃。”周明遠心裡一鬆,拉著小石頭鑽進大殿,供桌下果然有塊活動的石板,掀開後露出陡峭的台階,一股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還夾雜著淡淡的黴味。台階邊緣布滿青苔,稍不注意就會滑倒,周明遠小心翼翼地扶著石壁往下走,每一步都能感受到陰冷的濕氣順著褲腿往上爬。
暗道儘頭的地窖裡亮著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搖晃。一個穿短褂的漢子正往布包裡塞藥品,看見他們進來,手立刻按在了腰間的手槍上,槍套的皮革泛著冷光。“王掌櫃,日軍明天要清剿溫泉村,我們是遊擊隊的。”周明遠說明來意,對方緊繃的肩膀才放鬆,原來他是平西交通線的專職交通員,負責往根據地運送藥品:“村裡百姓大多躲進了後山的躲反窯洞,就怕日軍順著炊煙找來。”地窖裡的藥品擺放得整整齊齊,有玻璃瓶的注射液,也有油紙包著的草藥,這些都是戰士們用命換來的救命物資。
“躲反窯洞?”周明遠想起之前聽說過百姓為避掃蕩挖的藏身地,“位置在哪?能容納多少人?”王掌櫃鋪開一張揉皺的紙,上麵布滿汗漬和褶皺,用炭筆圈出村西的山坳:“有七孔窯洞,能藏兩百多人,但洞口太明顯,燒火做飯的煙一冒,日軍準能看見。”周明遠盯著圖紙,突然想起現代戰爭裡的隱蔽技巧:“把炊煙引到別處,再用樹枝把洞口蓋起來,日軍就算路過也發現不了。”他邊說邊用手指在圖紙上比劃,仿佛已經看到了日軍無功而返的場景。為了讓大家更直觀地理解,他還從地上撿起幾根枯枝,在泥土上模擬起煙道的走向和洞口的偽裝方式。
正說著,外麵傳來馬蹄聲,噠噠的聲響由遠及近。王掌櫃趕緊吹滅油燈,地窖瞬間陷入黑暗,隻聽見彼此沉重的呼吸聲。周明遠拉著小石頭躲到牆角的柴火堆後,透過縫隙看見幾個日軍騎兵在寺外轉悠,馬背上的軍刀閃著寒光,刀鞘上的櫻花圖案刺得人眼睛生疼。其中一個日軍突然勒住馬,指著寺裡的銀杏葉:“進去看看!”腳步聲越來越近,周明遠摸出懷裡的匕首,掌心沁出冷汗——這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刀刃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光。匕首握柄處纏著的布條已經被汗水浸透,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掌心,帶來一種熟悉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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