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一路南行。
沿途景色甚是宜人。
兩側山勢不似長江沿岸那般雄奇險峻,隻是連綿丘阜起伏,草木尚存幾分翠色。
沿途偶有破舊碼頭、臨河小村、成片耕田,官道與河道並行蜿蜒。
牛拉板車碾過土路,車輪吱呀作響,襯著河麵往來的帆影。
低窪處蘆葦重重疊疊,秋風一吹,蘆葉簌簌作響。
漁翁撐著小舟緩緩漂蕩,鸕鶿立在船舷,黑亮的眼珠盯著水麵,忽然一頭紮下去,片刻後銜著一尾銀魚躍出水麵,嘎嘎鳴叫。
秋日日光鋪在河麵上,粼粼閃動,倒真有幾分往日歲月的溫潤安然。
隻不過,岸上的馬蹄轟鳴聲,卻是打破了這安靜怡人的山水長卷。
兩側陸道上,煙塵綿延,黑壓壓的契丹種馬在鐵林軍騎兵看押下緩緩南下。
這些馬骨架寬大,鬃毛濃密,四肢有力,哪怕經過長途跋涉,皮毛依舊油亮,鼻孔噴著白氣,眼神裡還帶著北地草原的野性。
沿岸百姓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有孩童爬上土坡,瞪圓眼睛喊:“娘!馬!好多馬!”
婦人趕緊把孩子拽下來,生怕驚了軍馬。
茶棚裡的老掌櫃嘴唇哆嗦著:“乖乖,這哪是馬群啊,這是黑雲壓地來了。”
一個從前在驛站當差的老驛卒,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後,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些馬,越看眼眶越紅。
旁邊有人笑他:“老周頭,一把年紀了,看馬還能看哭?”
老驛卒抬袖子抹了一把眼角,罵道:
“你懂個屁!當年從淮陽往盛州送軍報,俺們驛站沒有馬,隻能拿瘦驢頂著。跑死兩頭驢,摔斷一個人的腿,還被上頭罵誤了軍情!”
他指著那一眼望不到邊的馬群,感慨萬千,
“如今有了這些馬,往後軍報能快,糧車能動,商隊能走,官府征發民夫也能少折騰些人命,你說老子哭不哭?”
這一次,一萬契丹種馬南下,依照既定謀劃,並不會儘數送往盛州。
隊伍每經一州,便要分出一批,劃撥給地方官牧,作為繁育與驛站軍備之用。等到數年之後,各地官牧陸續繁育出更多的馬,便可慢慢補足大乾多年戰亂造成的馬源缺口。
大乾太缺馬了。
前線騎軍缺馬,驛站傳遞缺馬,商隊走貨缺馬,屯田轉運糧草也缺馬。
許多地方官府窮得隻剩幾頭老騾子,一封急報要靠人腿去拚命跑。
民間更慘,耕牛死了買不起牛,馬匹更是想都不敢想。
百姓拉糧、運柴、送貨,隻能靠肩扛手推。
馬政一廢,廢的不隻是軍備,廢的是整個天下流動起來的筋骨。
而現在,這一萬匹契丹種馬,就是重接筋骨的第一針。
船隊行至淮陽外的望河渡時,岸邊早已人山人海。
這裡曾是淮陽百姓登高觀河的舊渡口,離當年的望河台不過十餘裡。昔年東平軍大營起火、淮陽軍與東平軍誤打誤撞廝殺的舊事,許多老兵至今還能說得眉飛色舞。
如今再臨此地,河道兩岸已經修起了新的木棧橋。
碼頭旁,一隊淮陽衛戰兵列陣而立。
為首之人身形魁梧,穿著一身舊甲,左臂甲葉下隱約還能看見一道陳年箭傷留下的疤痕。
正是淮陽憨將王奎。
遠遠看見玄色大纛,他眼眶一下就紅了。
當年在望河台前,他帶著一千淮陽衛好心去給東平軍救火,結果被人亂箭射殺。若不是林川率驍騎營殺回,他王奎連同那一千多弟兄,早就埋在了淮陽城外。
這兩年,王奎沒少跟手下人念叨。
“俺這條命,是林將軍救回來的。”
後來林川平二皇子、定江南,破山東、滅契丹,成了天下人敬仰的護國公。
王奎每聽一回戰報,就在營裡多吹一回牛。
“看見沒?俺早就說了,林將軍不是一般人!當年俺跟他並肩殺過東平軍!”
旁邊親兵忍不住拆台:“將軍,那時候您好像是被救的。”
王奎當場瞪眼:“被救咋了?被護國公救過,那也是本事!嫩想被救還沒這個機會哩!”
這次得了護國公率大軍南下的信,王奎哪還繃得住。
昨日豫章王府派來的傳令官前腳進了淮陽衛大營,後腳就被王奎熱情得按在馬紮上,硬灌了一碗熱湯。
湯是羊骨頭熬的,撒了蔥花,熱氣騰騰。
傳令官捧著碗,嘴都燙麻了,還是不敢耽誤正事,連忙把王府的軍令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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