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經入史,洞穿千古之偽?”
顧濂攥著那張報紙,目光緊緊盯著林川的總評,一時間,竟有些神智惶然。
如此失態的表情,同樣掛在了其他大儒的臉上。
先前,他們隻以為此番春闈變局,不過是那個手握重兵的武臣擅改科條、棄虛取實;以為這隻是權貴與清流之間,爭奪取士標準、搶奪朝堂門生的話語權之爭。
可此刻,捧著這一紙墨卷,所有人心頭,寒意大盛。
“瘋子……他當真瘋了……”
有人嗓音嘶啞著,發出顫抖的囁喏。
數百年來,曆朝曆代士林所尊、科舉所考、世人奉若圭臬的天道,是什麼?
是理學之天!
這套天道,被他們這些大儒、縉紳,高高供奉在九天之上。
天在何處?
天在微言大義,天在心性修養,天在聖賢語錄,天在綱常名分,天在他們這群文宗名士的“清議”與“公論”之中!
天下治亂,不在民生稼穡,而在人心向背;
世道興衰,不在法度得失,而在聖道明暗;
天旱了,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官民失德、人心不古,得焚香祭天、下罪己詔;
蝗災起了,是妖孽作祟、政令違天,得跪地求神、安撫民心;
百姓賣兒鬻女、流離失所,那是命數使然,需得勸其安分守己、修來世福報!
何其虛無?
何其玄奧!
可正因為虛無,正因為不可捉摸,不可勘驗,這“天意”,才被執筆的士林牢牢掌控在手裡!
天在士林口中,道在毛錐之下。
皇帝想動他們的田產?那便是違背天理,天降災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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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想查他們的隱戶?那便是敗壞人心,社稷將傾!
靠著這套不可證偽的心性天道,士林代天立言,壟斷是非,成了天子與萬民之間不可逾越的神明與傳聲筒!
士族憑此綿延數百年不倒,代代兼並,代代富貴!
可現在,沈懷璧那一篇策論,被林川大張旗鼓地印發三十萬份,甩在了全天下人的眼前!
在這篇文章裡,天不再是虛無的心性,道不再是空泛的清談。
法不是聖人憑空所賦的神諭,是萬民衣食生息的契約!
治不是坐而論道的道德綁架,是繩墨分明、錙銖必較的利弊賬目!
最誅心的是那一句——
欲使法不隨人亡,在數理準繩,在天下共見!
“把天道……降格為算籌與尺規?天下共見?”
顧濂眼珠布滿血絲,
“若是人人都懂法從何來、事因何起,若是連田裡插秧的農夫都知道算理利弊……那天下,還要我們這些讀書人做什麼?!還要聖賢書做什麼?!”
林川……
他到底想做什麼?!!!
“顧……顧老,您看這裡……”
身旁的中年文士顫抖著指向號外的第三版。
那一版的右下角,赫然印著一方墨框。
框內,是主考護國公林川的手記:
【主考手記】
【有生員問餘:水旱者,天怒乎?】
【餘答曰:非也。雨自何來?江河湖海之氣,受日灼蒸騰而上,遇冷風而凝,凝重而墜,是以為雨。江河上遊若濫伐林木,水裹泥沙而下,河床淤塞,堤防失修,遇暴雨則必澇;去歲雨雪稀薄,地脈蓄水枯竭,來春則必旱。】
【澇旱皆有其數,測雲量、察水勢、清淤塞、修堤渠,便可免災。】
“轟隆!”
酒樓外,春雷隱隱滾過長空。
“悖謬……荒唐……天人感應,乃董聖立國之基,乃吾輩教化萬民之本!他怎麼敢……他怎麼敢說雨是水汽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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