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那股透心涼的濕意讓他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孩童們見狀,嚇得一鬨而散。
隻有一個看起來呆傻傻的,約莫隻有六七歲的光景,赤著腳站在原地,怯生生地看著他,身體微微發抖。
盧象升看著那孩子,再看看自己狼狽的模樣,心頭的火氣冒了一下就消退了。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擺了擺手,示意「算了」。
那孩子如蒙大赦,有模有樣拱手行了一禮,轉身便跑,轉眼就消失在雜亂的巷陌深處。
盧象升心中暗嘆,自己今日心急火燎,倒是失了往日的計較,活該有此一難。
往日官紳入京,即便是從西邊來,也大多會繞遠路走北邊的阜成門。
那裡入了門便是內城,街道整潔,行不了多久就是都城隍廟,雖也是集市,卻比這南城的臟亂差要好上太多。
而他一時不甚,居然從廣寧門進,可不就是活該如此。
盧象升牽著馬,在擁擠的人流中又挪動了許久,終於穿過了這段最糟糕的路段。
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混亂的景象,盧象升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還是天公作美,前幾日那場雨沒下起來。
若是真下起大雨來,地麵積水,糞便雜物漂浮在水麵,那才叫人絕望!
再往前走,折道向北,高大的宣武門便在眼前。
與廣寧門一樣,此處也無需繳納門稅,行人可徑直穿過。
然而,當盧象升穿過宣武門門洞的剎那,一股比方才南城集市更加巨大的喧譁聲浪,猛地向他撞來。
隻見宣武門內的大街上,人頭攢動,比肩接踵,竟比南城還要熱鬨數倍!
一支由隊正軍丁護衛的隊伍,正簇擁著一位小吏,高舉著一塊碩大的牌子,上述奉旨清街,沿著宣武門大街左側緩緩前行。
更外圍,則圍滿了黑壓壓的看熱鬨的百姓,議論聲、驚呼聲、咒罵聲混雜在一起,直衝雲霄。
盧象升八卦之心又起,牽著馬匹,奮力擠進了人群。
隻見那小吏在一處略微探出街沿的商鋪門前停下,麵無表情地拿起一支飽蘸墨汁的毛筆,在那戶人家的牆壁上,用一個潦草而有力的姿勢,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又在圈內寫上一個刺眼的「拆」字!
「下一個!」小吏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隊伍繼續前行,人群頓時一陣喧鬨。
「這……這就拆了?這可是侯駙馬家的鋪子啊!」
「賊狗攮的綠皮兒,多事!真是多事!俺入你……」一個模糊的聲音從側麵傳來,似乎是其他被拆的店鋪,隻敢低聲罵上幾句。
旁邊卻有人應和道:「拆得好!你看看這條宣武門大街,原本三十餘步寬,被這些貪心不足的日侵月占,如今連一半都不到了!再不整治,馬車都要沒法過了!」
「說的是!不拆掉這些違建,後麵怎麼鋪石板路?我聽說,這位新上任的薛府尹,那可是個強項令!」一位穿著儒衫的老者撫須說道。
「強項令?」人群中傳來一聲嗤笑,「拆拆勛貴府邸算什麼,等他拆到那些中官府邸邊上,就知道他是不是銀樣鑞槍頭了!我賭他不敢!」
各種議論聲鑽入盧象升的耳朵,讓他眉頭大皺。
鋪石板路?
他拉住身邊那位儒衫老者,一拱手,謙遜地問道:「老丈有禮了。在下乃初到京城的士子,敢問這京城是要重修道路嗎?可如今國庫空虛,九邊糜費甚巨,這京師鋪路,怕不是要耗費百萬巨款?朝廷如何能行此事?」
那老者見他文質彬彬,又是讀書人模樣,便也客氣地回禮,搖頭道:「這位郎君有所不知。此事並非動用國庫銀兩,而是由京中的勛貴、中官和大臣們捐的錢,據說足有五十多萬兩呢!」
「而且也不是全城都修,這第一期『京師新政』,隻先修宣武門大街和東邊的朝陽門大街。」
「京師新政?」盧象升的疑惑更深了。
「嗬嗬,看來相公是剛入京,不知道也正常。」老者笑道,「你往右拐,去正陽門大街,買一份前日剛出的《大明時報》看看便知。上麵什麼事都說得清清楚楚。如今新進京的士子,可是人手一份呢!」
那持牌小吏的隊伍一路向北遠去。
突然有路人叫道,「拆到東廠王太監鋪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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謔!好戲開場!
落在後麵的人群頓時喧然,老者也按捺不住了,朝他拱了拱手,便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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