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忌,最易見真,實乃了解民情風向的不二之選。
酒菜還未上來,鄰桌的談話聲便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英國公家的小公爺,最近滿世界地找穩婆。」一個壓低了的嗓門神秘兮兮地說道。
「找穩婆作甚?」另一人好奇地問,「莫不是小公爺要……準備生產之事了?」
「哪裡是,小公爺長子今年都三歲了!」那人啐了一口,「我聽東城回來的劉婆說,是宮裡的太監在問話,把她們歷年接生的所有情況,問了個底朝天,還登記造冊了呢!」
「哦——」眾人恍然大悟,立刻有人接話:「我懂了!先帝子嗣不寧,這定是英國公深謀遠慮,在為陛下的大事未雨綢繆啊!」
「正是此理!還是英國公老成謀國!」
盧象升聽在耳中,暗自點了點頭。
陛下子嗣乃國之大事,英國公此舉雖略顯諂媚,但確實是老成之舉,無可厚非。
正思忖間,另一桌的閒談又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跟你們說個新鮮的!南城兵馬司那個指揮,叫周奎的,前幾日不是去圈了魏忠賢侄兒家的地嗎?」
「有這事?是叫魏良卿是吧?陛下給他們留的那一百頃地?」
「誰說不是呢!結果你們猜怎麼著?陛下的旨意當天就下來了,不僅讓他把地還回去,還罰他捐一千兩銀子,給京師修路用!」
「我的天!那貔貅似的周指揮,能捨得掏這個錢?」
「他捨不得?由得了他嗎!」那人說得眉飛色舞,「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親自帶著人上門,周奎還想哭窮,田大人理都沒理,直接讓手下進屋搜,當場搜夠了一千兩,直接上繳!陛下還發話了,下次再犯,就罰兩千兩!」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這麼說來,那周王妃,怕是當不成皇後了?」有人小聲猜測。
「你這就不懂了。」旁邊立刻有人反駁,「皇後冊立之事,早已上了邸報,昭告天下,乃是國之大典,又豈會因這點小事動搖?」
「依我看,陛下這是在敲山震虎,既是敲打周奎,也是在告訴所有人,皇親國戚,也不能為所欲為!」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時,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噤聲!爾等何敢在此妄議皇家之事,是想進詔獄裡嘗嘗鹹淡嗎!」
盧象升循聲望去,隻見鄰桌一個身材魁梧、麵容英氣的青年猛地站起身來,雙目圓瞪,正怒視著方才那桌人。
那桌人被他一聲怒斥,嚇得魂飛魄散,酒意全無,連忙站起來作揖賠罪,連桌上的飯菜都顧不得了,匆匆結帳,灰溜溜地逃離了酒樓。
酒樓內一時有些安靜。
盧象升的眼神與那青年在空中交匯。
端的是一條好漢子。
他微微一笑,朝對方舉杯示意。
那青年也看到了盧象升的善意,臉上怒氣稍緩,對他一拱手回禮,便也重新坐下,隻是臉色依舊不好看。
很快,酒樓裡又恢復了嘈雜。
盧象升的酒菜也上來了。
他喝了一口溫熱的秋鹿白,一股火辣辣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讓他精神為之一振,多日奔波的疲憊徹底消散。
他一邊小口吃菜,一邊繼續聽著周圍的各種聲音,京營的、勇衛營的、崇文門商稅的……各種大事小情,真假混雜,如同一張大網,將整個京師籠罩其中。
酒足飯飽,他長舒一口氣,這才從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份被他迭得整整齊齊的《大明時報》。
……
寶鈔司的雕版師傅手藝堪稱頂級,字跡清晰,紙張也是上好的竹紙,觸手溫潤。
單論這份工本,恐怕就不止五文錢,這份報紙,幾乎是不賺錢的。
最上頭,是「大明時報」四個大字,下麵則標註著「天啟七年九月十日第一期」。
盧象升的目光,一路向下。
第一欄,【聖諭昭彰】。
開篇第一條,說的便是河南汝寧府真陽縣,縣令王成器怠政殘民一事。
盧象升這才明白,為何在盧溝橋旁,那少年錦衣衛,會說出「遲早身敗名裂」一話,原來指的是這事。
王成器……這個本該名不見經傳的名字,隨著這份《大明時報》的創刊號,確實是要名揚千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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