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的魚尾紋很是明顯。
朱由檢也不回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同時拿著手指叩動著桌麵。
暖閣中頓時陷入了難言的沉默之中,隻剩下那有節奏的敲擊聲,一下又一下。
王永光低頭抿嘴,心中卻也不由得升起了一絲不安。
終於,朱由檢的手指停下,開口問道:「王卿所言甚好,現在朕隻剩最後一個問題了。」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驅,一字一頓問道:「皇兄在時,曾下令禁毀天下書院,王卿對此事怎麼看?」
王永光心中一凜。
前麵關於人事之弊的對答,他不願下場,避重就輕,皇帝雖未動怒,但那逐漸消失的笑容和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已經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他已經察覺到了皇帝的不滿。
這位少年天子,需要的不是一個四平八穩的老成之言,而是一個旗幟鮮明的「態度」。
他本想再等等,看得再清楚一些。
可現在看來,再不做任何表態,恐怕連牌桌都上不了了。
一個連注都不敢下的人,又有什麼資格在未來的牌局中分一杯羹呢?
到時候,就不是下錯注的問題,而是連下注的機會都沒有了。
王永光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禦座上那張年輕卻毫無表情的臉。
他能感覺到,那看似平靜的目光下,是何等不容置疑的意誌。
罷了。
王永光在心中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既然退無可退,那便隻能兩害擇一輕者。
新君這等操切,吏治、田畝肯定是會動的,看這兩日討論,說不得程朱理學也要動上一動。
這些全是一個不好就要千夫所指之事,而書院一事相較之下反而是小事了。
畢竟魏忠賢都禁了三年了,他接著再做,又能如何?
更何況,他對東林那幫以清議自居,行黨同伐異之事的讀書人,也確實沒什麼好感。
既然如此,何不順水推舟?
電光火石之間,王永光已然做出了決斷。
他原本低垂的眼簾微微抬起,目光中的猶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然。
他回道:「回陛下,書院名為講學,實則拉幫結派,師生相援,黨同伐異,實乃士風敗壞之源。臣以為,當禁。」
……
朱由檢等到王永光退出暖閣後,臉上的笑容才徹底收了起來。
他沉吟片刻,目光掃過高時明和王體乾,突然問道:「你們怎麼看?」
高時明笑著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這位王大人似乎有些滑頭,言語之間,多有保留。」
王體乾則更為直接,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陰鷙的光芒,語氣帶著一絲不屑:「王永光此人,對陛下新政,分明是心存抗拒,不願參與。」
朱由檢點點頭,也不說話,隻是從禦案上拿起王永光的浮本,又讀了一遍。
司禮監對職官浮本的整頓工作一直在疊代優化。
一開始隻有籍貫、出身、官職、概述,以及東廠補充的一些信息。
自從孫承宗遼事那次,他熬了個通宵後,高時明乾脆請命將各人往年奏疏也逐個加進去了。
浮本從薄薄一本,變成了「沉本」。
朱由檢甚至還為此提供了一些後世圖書館的索引整理方法,敦促將萬曆以來的歷年奏疏都重新整理,標記歸檔。
一道命令下去,攪得往日清閒的通政司好一通加班,到今日也才完成了一小部分。
《王永光浮本·天啟七年九月十一日最後更新》
王永光,萬曆二十年進士。
其人非閹黨,非東林,觀過往行事,也當得起強悍陰鷙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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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居官三十年,歷任各部的充分濁事官經歷。
本是朱由檢選定的兵部尚書,也是下一輪新政的重要火車頭。
其人強悍到什麼地步?
不說寧遠之戰。
就拿王恭廠大爆炸一事,他就敢拿來作天變直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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